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74章 阿史那頓退兵

涼州的戰事在七月中旬進入了膠著狀態。阿史那頓的西戎騎兵雖然悍勇，卻不擅長攻堅，焉支山一線的幾座軍堡都是馬氏經營數十年的要塞，牆高壕深，糧儲充足，西戎人攻了半個月，除了在城牆根下丟下四千多具屍體之外，幾乎冇有寸進。

馬氏並未固守城池，而是晝伏夜出，以小股精銳騎兵不斷騷擾西戎人的補給線和側翼，每次出擊都不超過五百騎，打完便走，絕不留戀，西戎人被這種牛皮糖似的打法拖得疲憊不堪。

七月初九夜，馬弘毅親率一千二百騎，繞道焉支山西麓，突襲了西戎人的一處糧草大營，燒掉的糧草足夠兩萬大軍吃上十天，阿史那頓在震怒之餘不得不將攻勢放緩，將主力後撤三十裡重新整頓。

七月的最後幾天，涼州的戰局出現了戲劇性的轉折，馬氏在焉支山北麓設伏，以三千騎兵正麵誘敵，另遣三千騎繞道西戎人後方，在兩山夾峙的峽穀中伏擊了西戎的一支萬人隊。

這一仗打得極為慘烈，西戎人被堵在穀中進退不得，自相踐踏死者無數。馬弘毅身先士卒衝在陣型最前麵，一杆鐵槊連挑西戎七員戰將下馬，西戎人見之喪膽，驚呼“馬家兒郎不可擋”。

此役斬首西戎三千餘級，俘虜五百餘人，繳獲戰馬兩千餘匹、軍械無算，阿史那頓不得不將大軍後撤八十裡休整。

馬弘毅的名聲經此一役徹底傳遍了天下。涼州人叫他“馬家小將軍”，這些說法傳到鎮北城時，寧凡川正在和鐵匠孫師傅試製一種新的連弩床，聞言隻是淡淡一笑，冇有多說什麼。

八月初七，西戎人退了，阿史那頓在焉支山下耗了將近一個月，除了在城牆根下多添了幾千具屍體之外一無所獲，馬氏騎兵像一群趕不走的狼，日夜不停地騷擾他的補給線和側翼，拖得大軍疲憊不堪，前鋒營的士氣已經低到了極點。

此時高原上傳來訊息，阿史那頓的幾個弟弟趁他出征在外，在後方搞起了小動作，大有要奪權的意思。阿史那頓權衡利弊之後，在一個冇有月亮的夜裡拔營起寨，悄無聲息地退回了高原，隻在焉支山下留下了一片被燒焦的營地和無數殘破的旗幟。

涼州大捷的訊息傳到京城時，已經是八月中旬了。

紫宸殿偏殿裡，皇帝李淳正在批閱奏摺。桌案上堆著尺許高的奏摺，從六部尚書到地方州府，從賦稅錢糧到軍務邊防，每一件都要他過目、批閱、用印。

可他知道，這些奏摺裡真正有用的不到三成，大半是敷衍塞責的套話，小半是世家門生們的爭權奪利。他想改革，想把那些蠹蟲從朝堂上清出去，可每一次伸手，都被軟綿綿地擋回來，像是打在一團棉花上，用不上力，也使不上勁。

“陛下，涼州捷報！”內侍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李淳抬起頭，放下硃筆，接過內侍遞上來的軍報。軍報是用八百裡加急送來的，他拆開，展開紙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緩緩放下。

“安西定北，”他低聲唸了一句，他想起了太祖當年立國時的宏圖大誌，想起了“武炎之興”時天下歸心的盛況，也想起了自己登基九年來在這張輿圖前度過的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

李淳走到輿圖前。輿圖占據了整麵牆壁，上麵用不同顏色標註著大炎九州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他的目光從涼州移到幽州，在鎮北城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那個位置已經被他用硃筆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寧凡川”三個小字。此刻再看那三個字，他的眼神有些複雜——既有欣賞，也有警惕；既有倚重，也有猜忌。

內侍輕聲提醒：“陛下，首輔陳大人和兵部楊大人在殿外候見，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了。”李淳回過神來，轉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讓他們進來吧。”

陳光階和楊文淵一前一後走進偏殿，行禮如儀。陳光階步履沉穩，楊文淵走路帶風，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老成持重，一個鋒芒畢露，高下立判。

李淳將涼州捷報遞給他們傳閱。陳光階看完之後，撫須沉吟片刻，緩緩道：“涼州大捷，可喜可賀，馬家世代鎮守西陲，忠勇可嘉，老臣以為，陛下當厚加賞賜，以示朝廷恩寵。”

楊文淵也點頭附和：“涼州馬氏此戰打得漂亮，足以震懾西戎，使其不敢輕舉妄動。”

李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涼州大捷，幽州也大捷。朕這些日子一直在想，這天下能打仗的將才，倒也不少。可為什麼，邊患總是剿不滅，世家總是壓不住？”這話問得突然，陳光階和楊文淵同時愣了一下。

陳光階率先反應過來，拱手道：“陛下，邊患之事，非一日之功。北狄西戎，皆為遊牧之族，逐水草而居，來去如風，我大炎以步卒為主，追擊不便，故而屢剿不滅。至於世家……”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世家乃國之根基，與國同休，陛下不可輕言‘壓’字。”

楊文淵冷哼一聲，介麵道：“陳大人此言差矣，世家若是根基，那晉州王氏通敵賣國，也是根基？金陵蕭氏進貢日減，也是根基？潁川陳氏把持地方，也是根基？天下田畝過半隱冇於世家莊園，不納賦稅，也是根基？”他一連串反問，語氣淩厲，步步緊逼，不給陳光階喘息的機會。

陳光階麵色不變，淡淡道：“楊大人激動了，王氏通敵，自有國法處置；蕭氏進貢減少，或有隱情；世家隱冇田畝，此乃百年積弊，非一日可改。

老臣說的是‘不可輕言’，並未說‘不能言’，再說了楊大人身為兵部尚書，管好兵部的事便是，戶部的事，自有周延操心。”

楊文淵被他這番話說得麵色鐵青，正要反駁，李淳抬手製止了他。

“好了，朕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吵架的，涼州大捷，賞賜的事，去擬個章程，不要太薄，也不要太厚，適中即可。”兩人齊聲領命。

李淳想起剛登基時，滿朝文武山呼萬歲，他以為隻要勵精圖治，就能中興大炎。

四年過去了，他發現自己能做的，不過是守著中州和衛州這兩州之地，看著世家們在各州稱王稱霸，看著北狄西戎在邊境上耀武揚威，看著國庫存糧從一年降到半年，看著政令隻能到中州、衛州。他像是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皇帝，能看見天下，卻摸不到天下；能聽見萬民，卻救不了萬民。

寧凡川，馬弘毅，他們能打仗，能打勝仗，能打出大炎的威風。可然後呢？打完仗之後呢？他們會變成什麼樣？會成為第二個慕容德？第二個馬化騰？還是第二個蕭明遠？還會成為一個更大的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