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73章 涼州戰事

七月的幽州，天高雲淡。

鎮北城外的曠野上，新開的田地已經抽穗，風一吹，綠浪翻滾如海。

這些田地是開春後軍屯民墾的成果，種子撒下去時還擔心今夏雨水不夠，冇料到六月裡連下了三場透雨，莊稼長得比老農預想的還要好。

沈鶴鳴站在田埂上算了一筆賬——若是風調雨順，秋收時能打六千石糧食，加上隱麟穀的一千七百畝，鎮北城轄下的糧產足以支撐兵馬吃到明年開春。

但沈鶴鳴心裡清楚，糧食從來不是鎮北城最要緊的事。最要緊的，始終是北邊那片草原。

定遠堡的建造正在日夜趕工。

金狼川深處，三千兵卒和一千戶軍屯的勞力已經忙碌了整整一個月，牆基一直挖到見著硬土層才罷休，城牆已經壘了七尺高，用的是河灘上就地開采的青石，石匠們把每一塊石頭鑿成規整的方形，再用石灰和黏土調成的漿料砌起來。”

堡子不大，方方正正一座城，四麵各開一門，主門朝南，正對著鎮北城的方向，門額上還冇刻字，寧凡川說了，等堡子建成了，他親自來寫。

周大柱又讓人在堡子東南角挖了個蓄水池，深兩丈，萬一被圍了，也不至於渴死。糧倉的地基也起了，八間，每間能存三百石糧食，地麵鋪了三層防潮的碎石和石灰。馬廄更大，能圈五百匹馬，眼下隻有二百多匹馱馬和騾子，等秋後從鎮北城調撥戰馬過來，馬廄就得擴。

七月十五，中元節，鎮北城外擺滿了河燈，百姓們把燈放進護城河裡，看著它們飄飄蕩蕩地往南流去，今年鎮北城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光是金狼川之戰後從各地逃來的流民就有兩千多戶。

寧凡川讓人在城外搭了棚子，每日施粥，願意留下的便編入軍屯，不願留的發些乾糧盤纏，任其自去，大部分人都留下了——這年頭，有個能吃飽飯的地方，比什麼都強。

陳遠之到鎮北城後，寧凡川在將軍府後院專門給他辟了一間書房，挨著沈鶴鳴的賬房，兩人一個管戰略謀劃，一個管錢糧庶務，一外一內，配合得愈發默契。

陳遠之對著輿圖推演了整整三日，將金狼川周邊百裡之內的地形、水源、草場分佈一一標註清晰，又根據周大柱送回來的草圖，在定遠堡的東、西、北三個方向各畫了一個小小的烽燧標記，呈犄角之勢拱衛主堡。

沈鶴鳴則埋頭在賬冊堆裡，將鎮北城、隱麟穀、定北堡三處的存糧、軍械、馬匹、金銀細軟逐一覈對，得出的結論是——以目前的儲備，支撐金狼川建堡和正常戍守綽綽有餘。

但若要再發動一場大規模的北伐，糧草便有些吃緊，尤其是箭矢的消耗，鎮北城攻防戰那一役打掉了近八萬支箭，鐵匠坊日夜趕工也隻補回來不到一半。

寧凡川把輿圖捲起來，問了一句：“夜不收那邊，最近有京城和龍城的訊息嗎？”

“有。”陳遠之拿出一封情報，推到桌案中央。紙上的字跡用的是夜不收專用的密寫方式，也是寧凡川發明的簡易加密：“北狄方麵，小可汗的金帳衛隊已經擴到一千二百人，那個李真人在龍城北邊的山上修了座道觀，叫‘清虛觀’，說是給小可汗煉丹用的，龍城附近的牧民都說這道士有神通，能呼風喚雨，驅鬼降妖。”

寧凡川嗤笑一聲：“呼風喚雨？東賢王那邊呢？”

“東賢王占了右賢王的過冬草場後，一直在收攏小部落。龍城那邊的小可汗對他很忌憚，已經在暗中聯絡幾個大部落的頭人，想聯手壓製東賢王。”

“草原上現在三足鼎立——東賢王在東邊，小可汗在龍城，中間夾著十幾個觀望的小部落，誰都不敢先動手，誰都在等機會。”

京城方麵，首輔陳光階與兵部尚書楊文淵的裂痕已從政見之爭蔓延至人事傾軋——陳光階門生、吏部侍郎張蘊彈劾楊文淵族弟楊文泰在衛州任上侵吞軍餉三千貫，楊文淵則指使禦史中丞王弘參劾陳光階提拔的衛州道轉運使劉文瑞貪墨漕糧。

兩派在朝堂上互相攻訐，連皇帝李淳都壓不住，隻得各打五十大板，將張蘊與王弘同時貶出京城。

朝廷目前的情況是政爭愈演愈烈，陳楊之爭，非為忠奸，實乃‘主和’與‘主戰’兩派攤牌。陳光階欲以北狄已弱、西戎正熾為由，勸皇帝與北狄、西戎議和;楊文淵則力主趁勢滅北狄，以絕後患。皇帝夾於其間，進退維穀。

寧凡川明白陳光階的盤算——北狄右賢王已潰，東賢王正與龍城小可汗暗鬥，此時議和確實能換來短暫太平，楊文淵的見解同樣犀利:草原上的部落不給它們重新一統的機會，真正讓皇帝猶豫不決的，並非是策略的優劣，而是都繞不開一個名字——寧凡川。

與此同時，千裡外的涼州，另一場廝殺正在落幕。

夜不收從涼州傳回的密報蠟封已經拆開，紙上隻寫了寥寥數行，西戎新王阿史那頓親率五萬騎兵出高原，號稱十萬，前鋒抵涼州外圍的焉支山下，涼州馬氏家主馬化騰調集各城守軍迎戰。

真正讓夜不收特意用加急標記送回的訊息，是關於一個人的：馬化騰之子馬弘毅，年二十一，身長八尺，自幼在軍中長大，弓馬嫻熟，尤擅騎射，西戎大軍壓境之際，此人率馬氏鐵騎八百，於焉支山北麓主動出擊，陣斬西戎千夫長三人、百夫長十餘人，所部僅折損不到百騎，西戎前鋒為之氣奪，後退三十裡紮營。

隨後，馬弘毅點了一千精騎，趁著月色繞到西戎大軍側翼，天矇矇亮時突然殺出，西戎人正在埋鍋造飯，猝不及防，被這一千騎兵從側麵斜插進去，直衝中軍。

馬弘毅一馬當先，手持一杆鐵槊，衝入敵陣，槊鋒所過，西戎騎兵紛紛落馬。西戎大將迎戰，被馬弘毅一槊挑於馬下。

西戎軍陣大亂，馬氏家主馬化騰趁機派兵從側翼反擊，西戎大軍被迫後撤五十裡，目前是對峙狀態，一時之間，涼州馬弘毅的名字傳遍天下。

訊息傳到鎮北城時，寧凡川正在督導重甲騎兵的訓練，一千重騎人馬俱甲，他看完密報後冇有說話，目光越過演武場邊上的旌旗，涼州與幽州相隔數千裡，中間隔著晉州、兗州，但那個與自己素未謀麵的馬氏之子，卻在這一刻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與自己產生了聯結。

有好事者將涼州馬弘毅和幽州寧凡川並稱“安西定北，涼幽雙雄”，民間甚至編了歌謠傳唱：“邊陲有雙雄，西涼馬弘毅，虎步關右，西戎畏之；幽州寧凡川，鷹揚塞北，狄虜憚之。當世並稱‘涼幽二傑’，蓋言其勇烈也。”

陳遠之將那份歌謠的傳播路徑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最終得出結論——這不是有人在刻意操弄，而是民心所向使然，邊塞苦寒之地的百姓被北狄和西戎侵擾了上百年，突然冒出兩個能打的將軍，自然恨不得將他們的名字刻在骨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