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67章 還有龍城在眼前

寧凡川率軍回到鎮北城的時候，已經是五月下旬。

城門口擠滿了人，鎮北城的百姓、戍卒、鐵匠坊的工匠、馬場的牧人，全都出來了，擠在街道兩邊，看著騎兵從城門裡魚貫而入。繳獲的牛羊馬匹從城門口一直排到城外三裡地，趕牲口的騎兵甩著鞭子，吆喝聲此起彼伏。

最讓百姓們激動的是那麵白狼旗。金狼川的白狼旗和之前繳獲的那麵不一樣，這一麵更大，旗麵上繡著九條狼——右賢王的本部王旗，九狼旗。

旗子被綁在兩根長杆上，由四個騎兵舉著，從城門口一直走到將軍府門前。

燕國公府的信使在寧凡川回城的第二天就到了，信是慕容德親筆寫的，信上隻有一行字：“平狄大功，老夫歎服，幽州三百年邊患，至此可休矣。”

寧凡川看完信，把信摺好，放進桌子上。

當天夜裡，寧凡川在將軍府的書房裡坐著，麵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白紙，他想寫點什麼，但筆提起來，又放下了。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首邊塞詩，有一句一直忘不了：“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現在，金狼川破了，右賢王跑了，草原上的威脅暫時解除了。但他知道，這不是終點。草原上的三方勢力雖然被打亂了一個角，但另外兩方還在。東賢王在東部草場坐大，小可汗在龍城悄悄培植自己的勢力。北狄人隻要還有一個王帳在，大炎的北方就永遠不得安寧。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四句詩：

“塞上烽煙三百年，一朝掃儘金狼川。

將軍莫歎功成晚，還有龍城在眼前。”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四句詩。“還有龍城在眼前”——這最後一句話，既是寫給自己看的，也是寫給這天下看的。

龍城，北狄人的聖地，曆代可汗的龍興之地。如果有一天，大炎的騎兵能踏破龍城，那纔是真正的一勞永逸。

他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裡，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金狼川大捷的訊息傳到京城的時候，皇帝李淳正在紫宸殿偏殿批閱奏章，兵部的急報遞上來的時候，他正為晉州戰後善後的事頭疼。看完急報，他把奏章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楊文淵站在下首，不敢出聲。

李淳睜開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喜，有震撼，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寧凡川率兵覆冇金狼川，掃蕩了三天……朕給他正三品平狄將軍的時候，想著他能守住鎮北城就不錯了。冇想到，他把右賢王的老窩都端了。”

楊文淵斟酌著用詞，開口：“陛下，寧凡川此舉，雖是大捷，但草原上的平衡也被打破了。右賢王殘了，東賢王獨大，小可汗還小，日後草原上怕是要亂一陣子。”

李淳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鎮北城的位置上：“亂就亂，不亂，朕哪有功夫收拾晉州那爛攤子？”他頓了頓，目光從輿圖上移開，看著楊文淵：“傳旨，寧凡川掃蕩金狼川有功，賞黃金五百兩，錦緞百匹，良弓十張。”

楊文淵領旨，正要退下，又被李淳叫住。

“楊卿，你說，寧凡川這個人……能用多久？”

楊文淵心頭一凜，知道皇帝這句話問的不是能用不能用，而是——能信不能信。他抬起頭，看著皇帝的臉，那張三十二歲的麵孔上，既有對功臣的欣賞，也有對權臣的忌憚。

“陛下，”楊文淵斟酌著說，寧凡川在寧國侯府受儘冷遇，也是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這樣的人，隻要陛下不疑他，他必不負陛下。”

李淳冇有再說什麼，揮了揮手，讓楊文淵退下。殿中又恢複了安靜，皇帝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份急報，又看了一遍。

“平狄將軍寧凡川……”他喃喃念著，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分量。“朕給你三品，你能打出這樣的仗。朕若給你更高的位子，你還能打出什麼樣的仗來？”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晉州的位置，那裡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軍鎮和關隘，每一處都曾經是大炎的領土，如今卻掛著彆家的旗號。

六月初五，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來到了鎮北城。

來人是個道士，青佈道袍，頭上挽著個髻，手裡拿著一柄拂塵，他在城門口報了一個名字：“貧道李玄清，來自北狄龍城，求見平狄將軍。”

守城的兵士把他帶到將軍府門前的時候，寧凡川正在和陳遠之、沈鶴鳴議事。聽說龍城來了個道士，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李真人？”陳遠之說。

寧凡川點了點頭，那個在王聾子密報裡出現過的名字，那個讓小可汗言聽計從的中原道士，自己來了。

李玄清被帶進書房的時候，寧凡川正在喝茶。道士進門之後，冇有行禮，也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上下打量著寧凡川。寧凡川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足足有十息的工夫。

最後是李玄清先開了口：“貧道在龍城就聽說了將軍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寧凡川放下茶杯，語氣平淡：“道長在龍城也不差，八百精壯，金帳衛隊，小可汗對道長言聽計從。”

李玄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他冇有否認，反而坦然地坐了下來。

“將軍的訊息很靈通，那貧道就直說了，貧道這次來，是替小可汗傳一句話，右賢王已敗，東賢王坐大，草原上不能再出一個能威脅龍城的人物，小可汗願與將軍結盟，共製東賢王，事成之後，小可汗願稱臣納貢，永不再犯。”

寧凡川冇有說話，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書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李玄清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道長，小可汗想借我的刀，殺東賢王，殺完東賢王之後呢？他是不是還想借刀，來殺我？”

李玄清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寧凡川冇有給他機會。

“草原上的事，草原上的人自己解決，小可汗要坐穩龍城，就自己去打東賢王。我能做的，就是不幫他，也不幫東賢王。他打得好，是他的本事，他打輸了，是他的命。”

李玄清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站起來，朝寧凡川行了一個禮，然後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來說了一句話：“將軍，貧道見過很多人，有北狄人，有中原人，但將軍這樣的人，貧道是第一次見。貧道鬥膽問一句，將軍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寧凡川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要這天下，不再有邊患。”

李玄清走後，陳遠之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他一直在那裡聽著，從頭到尾冇有出聲。

“將軍，小可汗那邊，真的不管了？”

“管，”寧凡川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讓陳遠之一愣，“但不是現在。讓小可汗和東賢王先打，打完了，我們再管。”

陳遠之笑了，他懂了寧凡川的意思——讓草原上的人自己打自己，打得越狠，消耗得越多，將來收拾起來就越容易。小可汗想借寧凡川的刀殺東賢王，寧凡川也想借東賢王的刀磨小可汗。

“將軍，還有一件事，夜不收從京城送回來一份密報，是六百裡加急。”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遞給寧凡川。寧凡川拆開信，看了幾行，臉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來。

信上說：“京城裡最近多了一個人，是個說書先生，口才極好，在城南的茶館裡說書，說的是鎮北城大捷、金狼川覆滅的事。他說得活靈活現，把將軍說成了天神下凡。

茶館裡每天都擠滿了人，連朝中的官員都去聽。這個人是兩個月前纔到京城的，冇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但他每次說書的時候，角落裡總坐著一個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說書散場之後，那個人會去一個地方——寧國侯府的後門。”

寧凡川看完信，把信放在桌案上：“遠之，你說，一個說書先生，把邊關的將軍說成了天神下凡，是誰讓他這麼說的？”

陳遠之想了想，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皇帝自己讓人這麼說的，他要捧將軍，把將軍捧成天下人儘皆知的名將，然後……”

他冇有說下去，但寧凡川懂他的意思。然後，皇帝就能用他。捧得越高，用得越順手。但也可能——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第二種可能呢？”

“第二種可能，是有人故意捧將軍，捧到天下皆知，捧到功高震主，然後——讓皇帝覺得，將軍不可控了。”

“查，查清楚那個說書先生背後是誰。查清楚寧國侯府最近在乾什麼。”

陳遠之點了點頭。

夜風穿過窗戶，吹進書房，吹動了桌案上那張寫著詩的紙：“塞上烽煙三百年，一朝掃儘金狼川，將軍莫歎功成晚，還有龍城在眼前。”

還有龍城在眼前。

還有京城在眼前。

還有這天下，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