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68章 廟堂與邊城

京城，紫宸殿。

天子李淳坐在禦座上，聽著階下兩班大臣的爭論，隻覺得那聲音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爭論的焦點是金狼川。

準確地說，是金狼川大捷之後，朝廷該拿北狄怎麼辦。

金狼川大捷的戰報在朝堂上宣讀的時候，整個紫宸殿安靜了整整十息。然後是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自“武炎之興”以來，大炎對北狄用兵無數，勝仗打過不少，但能一役覆滅一個右賢王部的，近百年未曾有過。

更何況，打出這一仗的，不是燕國公慕容德，不是幽州都督府的任何一位老將，而是一個三年前還在寧國侯府家宴上被嫡母羞辱的庶子。

驚歎之後，便是爭論。

首輔陳光階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端：“陛下，老臣以為，北狄之事，當從長計議。平狄將軍寧凡川雖大破右賢王，掃蕩金狼川，然北狄立國百餘年，根基深厚，各部族分散草原，非一戰可定。若處置不當，恐激起北狄各部同仇敵愾之心，反倒不美。”

隨後又從太祖開國時的“武炎北伐”，到文中之治時期的“幽州大捷”，再到桓、康二帝時的“雁門之圍”，一條一條擺出來，引經據典，言之鑿鑿”

“再言北狄雖屢敗於大炎，然其根基深厚，草原遼闊，部落眾多，非一戰可定。右賢王雖敗，東賢王尚在，龍城小可汗雖年幼，但草原各部仍有控弦之士不下十萬。”

“若大炎趁勝深入，逼得太緊，隻怕各部會重新團結起來，死戰到底。那時候，就不是金狼川大捷，而是幽州之禍了。”

他環顧四周，見不少朝臣微微頷首，便繼續道：“老臣之意，以金狼川大捷為機，足顯天朝威儀。陛下可遣使持節，往北狄宣諭，示以兵威，與北狄議和，令其稱臣納貢，永不再犯。如此可不戰而屈人之兵，既全大炎天威，又免邊軍將士再受刀兵之苦，是為上策”

他的意思很明白——見好就收，彆在草原上再折騰了。

話音未落，班列中便有人應和。戶部侍郎周慎出列道：“首輔所言極是。”

又有幾人附議，言辭間無非是“息兵養民”、“見好就收”之類。陳光階聽著，嘴角上揚，轉身看向對麵的兵部尚書楊文淵。

楊文淵在朝堂上算得年輕，他身材瘦長，麪皮白淨，此刻他站在武臣班列的前端，雙手攏在袖中，神色平靜，似乎對陳光階的話毫不在意。

陳光階微微皺眉：“楊尚書以為如何？”

楊文淵這才抬眼：“首輔問老臣的意思，老臣倒是覺得，首輔之言不妥。”

滿殿寂靜。

楊文淵整了整衣冠，向禦座上的李淳拱手：“陛下，首輔之言，看似老成謀國，實則是養癰為患。北狄之患，患在其遊牧之性，逐水草而居，來去如風，”

“大炎立國三百年，邊患從未真正平息過，就是因為每次打了勝仗就議和，議和之後北狄休養生息幾年又捲土重來。這次不一樣。右賢王部覆滅，金狼川被掃蕩，北狄元氣大傷，正是百年難遇的良機。”

“若此時不乘勢北進，徹底掃清草原，等東賢王坐大，或者龍城小可汗長成，又或者草原上再出一個梟雄，幽州還得再打三十年，如此循環往複，何時是頭？”

他聲音漸漸高昂：“如今右賢王已敗，金狼川已破，北狄各部望風披靡。這正是天賜良機，”

“老臣請旨，命平狄將軍寧凡川趁勢北進，掃蕩北狄各部落，將金狼川正式納入大炎版圖，金狼川水草豐美，地勢平坦，南北三百裡，東西二百裡，足可設一州三縣。”

楊文淵在朝堂上展開了一張輿圖，手指點著金狼川的位置，“此處若置州縣，移民實邊，便可成為幽州北麵的屏障。北狄再欲南下，必須先過金狼川。而我大炎據金狼川，便可控扼草原咽喉，進可攻，退可守。此乃萬世之利，不可失也。”

陳光階終於忍不住：“荒唐，金狼川遠在塞外，就算打下來，怎麼守？孤懸塞外，補給斷絕，派駐大軍，糧餉從何而出？楊尚書說的輕巧，可知這要花多少錢糧？”

楊文淵針鋒相對：“首輔可知，若放任北狄恢複元氣，下次南下，又要花多少錢糧？三年前骨力圍攻鎮北城，僅那一役，死傷的將士，燒燬的堡寨，劫掠的百姓，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兩人你來我往，各不相讓。陳光階搬出祖製，說“天子有道，守在四夷”，不一定要窮兵黷武；

楊文淵便說“寇可往，我亦可往”，文臣們漸漸分成兩派，有人支援首輔，有人附議尚書，紫宸殿上吵成一團。

兩個人各抒己見，針鋒相對，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分成了兩派，支援陳光階的，大多是文官係統的老臣，六部九卿、翰林都察院，這些人講究的是“持重”、“安邊”、“不興無名之師”。

支援楊文淵的，多是兵部和一些年輕的中低品官員，還有幾個有邊功經曆的武將，他們覺得首輔太過保守，錯失良機將來要後悔。

李淳坐在禦座上，看著階下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陳光階是他的老師，教導他十年，教他帝王之術、治國之道。這位老師什麼都好——清廉、勤勉、忠心耿耿。唯獨一點，陳光階太穩了，穩到做什麼事都瞻前顧後，總想著萬全之策。議和也好，休戰也罷，說到底就是一個字——穩。

楊文淵則不同，這位兵部尚書是他一手提拔的，銳意進取，敢作敢為，是他用來製衡陳光階的一枚棋子。可楊文淵也有毛病——太急了，急著建功，急著證明自己，急著把大炎的旗幟插到草原上去。

兩人說的都有道理，又都不全對。

李淳想起昨夜在偏殿看到的密報，那是從鎮北城送來的，密報上寫著幾行字：“平狄將軍寧凡川帳中，常有地圖懸於壁上，所繪者，自鎮北城至龍城，山川河流，部落分佈，一一標註。”

李淳輕輕笑了。這個寧凡川，野心倒是不小。

他終於開口，讓滿殿的爭吵戛然而止：“行了，今日先議到這裡，容後再議。”

群臣麵麵相覷，卻也不敢多言，隻得山呼萬歲，依次退朝。

李淳起身回到偏殿，解下冠冕，換了一身常服，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不過片刻，內侍來報：“陛下，首輔陳大人、兵部楊尚書求見。”

李淳睜開眼，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他就知道，這兩人不會善罷甘休。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