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60章 聽風定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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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中對

四月初，鎮北城。

寧凡川坐在平狄將軍府的偏廳裡，坐在他對麵的，是陳遠之。

這位陳氏旁支的庶子，已經在幽州城裡為寧凡川當了近兩年的耳目，今日他趁著夜色，從小路趕到鎮北城。

廳裡燒著炭盆，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幽並北疆輿圖，用墨線勾勒山川城池，用硃砂標註兵力部署，蠅頭小楷寫滿了空白處。每一條山道，每一處水源，都經過斥候的實地勘察。

寧凡川斟了一碗茶，推到陳遠之麵前：“先生請坐，兩年不見，先生清減了。”

陳遠之接過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那幅輿圖上停留了片刻：“將軍這裡，比兩年前闊氣多了。”

寧凡川笑了笑：“闊氣？先生說的闊氣，是指這滿城的傷兵，還是城外新添的墳頭？”

陳遠之搖了搖頭：“將軍守一城而安一國，鎮北城下斬首北狄四萬，草原膽寒，天下震動，這天下，還有誰不知道平狄將軍的名號？”

寧凡川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鎮北城的位置上：“虛名而已，右賢王退到金狼川，東賢王占了過冬草場，兩家還在鬥。可他們鬥歸鬥，幽州北邊的壓力，一點冇減。右賢王手裡還有三四萬騎，東賢王那邊也差不多，等他們緩過氣來，還會南下。”

“所以將軍在擴建城防，開荒屯田。”

寧凡川轉過身，看著陳遠之：“不夠，先生應該知道，北狄控弦之士，就算打殘了，林林總總也還有七八萬，光靠一個鎮北城，這是硬碰硬的賬，算不贏。”

陳遠之放下茶碗，緩緩開口：“將軍想要的，不隻是守住鎮北城吧？”

寧凡川走到炭盆邊，添了一塊炭：“兩年前，先生在幽州城跟我說，‘棋盤太小，棋子太多’，兩年過去了，我想知道，先生覺得這棋盤，現在夠不夠大？”

陳遠之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在桌上，那是一幅手繪的九州輿圖，比牆上那幅更詳細。晉州、幽州、兗州、金州、蜀州、涼州……每一州的山川關隘、世家勢力，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陳遠之指著輿圖的東北角：“將軍請看，這是幽州，將軍腳下之地，北有北狄，西有晉州王氏，南邊隔著滹沱河，是燕國公的地盤，將軍被夾在中間，”

他的手指往西移了移，落在晉州的位置上：“晉州王氏，經此一役，元氣大傷，葦澤關丟了，守將王珣自刎，三萬王家精銳折損大半，朝廷和各路世家圍了晉陽半個月，雖說最後退了兵，但王衍為了打發他們走，花出去的銀子、讓出去的利益，足夠他肉痛三年。”

“王衍不會善罷甘休。”寧凡川說。

“當然不會。”陳遠之的手指繼續南移，“但將軍請看，晉州四麵受敵——東有兗州聯軍，南有金州蕭氏，西有涼州馬氏，北有幽州邊軍，王衍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得先應付這些鄰居，他能給將軍找麻煩，但短時間內，拿不出全力來打將軍。”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幽州暫時安全？”

陳遠之看著寧凡川：“但‘暫時’二字，是最靠不住的，將軍需要做的是在這段時間裡，把‘暫時’變成‘長久’。”

陳遠之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整理思緒：“大炎立國三百年，走到今日，是氣數，也是**。”

“氣數二字，說來玄虛，實則不難明白。太祖皇帝以武功定天下，重訂華夏秩序，那是武炎之興。三代之後，文中之治，文化昌明，四夷賓服，那是盛世。可盛世之下土地向世家門閥集中。朝廷的稅越來越少，世家的田越來越多。朝廷的兵越來越弱，世家的私兵越來越強。”

“這是三百年的積弊，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寧凡川聽著。

陳遠之繼續說下去：“桓、康二帝，是他們倆讓天下人看明白了，大炎已經不行了，外戚專權，宦官亂政，黨爭不斷，中央權威徹底淪喪，老百姓不知道朝廷，隻知道世家。讀書人不知道天子，隻知道門閥，邊軍不知道陛下，隻知道將軍。”

“這就是大炎的亂局，不是一朝一夕的亂，是三百年的根子爛了。”

他停頓了一下：“如今陛下登基九年，有中興之誌，也有一批忠臣輔佐，可他手裡隻有中州十五府、衛州八府，兵力不足二十萬，國庫存糧僅夠半年。六部官員，十之七八出自世家門生故舊。天下田畝，過半隱冇於世家莊園，不納賦稅。”

“陛下想改，可拿什麼改？拿什麼跟世家鬥？”

寧凡川放下冊子，看著陳遠之，冇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陳遠之坦然回視，“將軍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寧凡川用火鉗撥了撥炭火：“你說的是病，不是藥方，天下人都知道大炎病了，可怎麼治？”

陳遠之站起身，走到寧凡川身旁，並肩站在炭盆前：“藥方不在我手裡，在將軍手裡。”

寧凡川偏過頭看他。

陳遠之的神情很認真：“兩年前在幽州城，我說‘棋盤太小，棋子太多’。那時候我還冇想明白——棋盤大小，不在棋局，在下棋的人。將軍鎮北城下，斬首北狄四萬。金狼川外，勒石紀功。將軍手裡的棋盤，已經比兩年前大了十倍。”

“將軍如今坐擁鎮北城、定北堡、廣武關、偏頭關，實力放在整個九州不算什麼，但在幽州北線，已是最大的力量，幽州是將軍的根基。燕國公慕容德老矣，已無爭雄之心。他隻想守住幽州，將軍在幽州，隻要不觸動慕容家的根本，燕國公不會與將軍為敵。甚至——”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寧凡川一眼：“甚至，他已經開始支援將軍了。”

寧凡川冇有否認。

陳遠之接著說道：“幽州苦寒，人口不多，產糧有限，但幽州有一樣東西，是彆處比不了的——兵源。幽州民風彪悍，家家戶戶都有人當兵，北狄年年南下，幽州人年年打仗。將軍在這裡招兵，不愁冇人來。”

“但幽州養不起太多兵。”寧凡川說。

陳遠之轉過身，目光灼灼：“所以將軍需要北狄。北狄是禍患，也是磨刀石。右賢王和東賢王還在鬥，將軍可以利用這個時間，一邊練兵，一邊蠶食穀蠡王部的舊地。定北堡已經建起來了，下一步，可以在禿忽剌河上遊再建一堡，把防線往北推兩百裡。北狄人退一步，將軍就進一步。等他們在內鬥中耗儘元氣，將軍的防線也就推到金狼川了。”

寧凡川點了點頭：“繼續說。”

陳遠之的手指繼續移動，落在晉州。

“晉州王氏，是將軍的死敵。這一點，天下皆知。王衍此人，老謀深算，手段狠辣。晉州控扼晉中盆地。在草原有右賢王為援，晉州之戰，他贏了——不是贏了朝廷，是贏了時間。隻要給他喘息的功夫，他就能緩過來。”

他的手指移到金州。

“金州蕭氏，富甲天下，文風鼎盛。蕭明遠此人，表麵上風雅溫厚，骨子裡比誰都精明。晉州之戰，他在等——等朝廷和世家兩敗俱傷，等天下徹底大亂，然後他好收拾殘局。”

手指移到蜀州。

“蜀州劉氏，割據天府，地勢險要。他們偏安一方，不摻和中原的事，可也不聽朝廷的號令。誰打蜀州，誰就得翻過劍門關。那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手指移到涼州。

“涼州馬氏，騎兵天下無雙。八千鐵騎就能讓葦澤關的守軍不敢出城，要是傾巢而出呢？馬氏手裡至少有兩萬騎兵。他們是西陲的屏障，也是懸在朝廷頭頂的一把刀。”

手指移到兗州。

“兗州最亂。潁川陳氏、汝南袁氏、沛國劉氏——三家共治，誰也不服誰。這是將軍的機會，也是將軍的陷阱。機會在於，三家不和，可以分化瓦解。陷阱在於，誰碰兗州，三家就會聯手。晉州之戰就是例子——他們各懷鬼胎，可真要有人動兗州，他們比誰都團結。”

手指最後落在翼州。

“翼州河北趙氏，人口稠密，勢力雄厚。趙氏家主趙元佐今年五十四歲，是世家裡麵最沉得住氣的一個。晉州之戰，他冇出兵，也冇表態。他在看——看誰能贏。”

陳遠之收回手，看著寧凡川。

“這就是天下大勢。朝廷、世家、北狄、西戎——四方角力，誰都想當最後站著的那個人。”

寧凡川露出笑容：“你說的是病，不是藥方，我想聽聽，這個藥方，你打算怎麼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