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61章 聽風定策（二）

陳遠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也給寧凡川倒了一杯。“藥方有三味藥。”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味藥——固本。”

“將軍現在手裡有一萬兩千兵馬，還有隱藏的騎兵，定北堡、廣武關、偏頭關都在將軍手中。這是本錢，但不能隻守著。”

“將軍要在幽州紮根，軍屯要擴，民屯要辦，鹽鐵要自給，兵甲要自造，將軍在金州謝家手裡得了二百多戶工匠，這是天大的好事。”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味藥——破敵。”

“北狄是將軍的磨刀石，也是將軍的墊腳石。鎮北城下那一仗，斬首四萬，將軍名震天下，可北狄還冇滅，右賢王手裡還有三萬騎，東賢王手裡還有兩萬，草原上還有幾十個部落，加起來至少十萬騎。”

“十萬騎。”陳遠之加重了語氣，“要是讓他們緩過來，南下幽州，將軍手裡這一萬兩千人，夠不夠守？”

寧凡川冇有說話。

“不夠。”陳遠之自己回答了，“所以北狄不能讓他們緩過來。右賢王和東賢王還在打，這是將軍的機會。讓他們繼續打，打得越久越好。誰弱了就幫誰，誰強了就壓誰。草原上的人越少，將軍就越安全。”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味藥——伐交。”

“將軍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北狄，是晉州王氏。王衍在晉州有三萬兵，在草原有右賢王。將軍要動他，不能隻靠自己。”

“將軍需要盟友。”

他的手指點在兗州。

“潁川陳氏——我的本家，我知道他們的底細。陳群在朝中做侍郎，陳琳在兗州經營族產，陳登最年輕，也最有野心。陳家內部不和，這是將軍的機會。”

手指移到金州。

“金州謝家已經站在將軍這邊了。謝家族長謝安，此人目光長遠，他知道天下遲早要變，所以在將軍身上下注。謝家雖然不如蕭氏勢大，但在江南文壇頗有聲望。有謝家在，將軍在南邊就有了一雙眼睛。”

手指移到幽州。

“燕國公慕容德——他已經老了，隻想守住幽州。將軍不觸動慕容家的根基，將軍在鎮北城，打的是北狄人，守的是幽州的地。將軍越強，幽州越穩，慕容家的基業就越安全。”

他收回手，看著寧凡川。

“這三味藥，將軍覺得如何？”

“你的藥方不錯，可你漏了一味藥。”

陳遠之一怔。

“什麼？”

“人心，你說固本、破敵、伐交——這些都對，可你說漏了一件事：天下人為什麼跟著我？”

陳遠之沉默了。

“兩年前，我從鎮北城出來，手裡隻有五十個人，豆子十六歲，趙鐵頭是個老兵油子，王聾子凍掉了半隻耳朵，石柱子是個殺豬匠的兒子，他們為什麼跟著我？”

“不是因為我能打，是因為我能讓他們活下去。鎮北城的兵，都是什麼人？逃難的、吃不上飯的、在家鄉活不下去的。他們來當兵，不是為了報效朝廷，是為了吃一口飽飯。我讓他們吃飽了，他們就不走，我帶著他們打贏了，他們就信我。”

他看著陳遠之：“你說天下已經亂了，可亂世裡，最不值錢的是人命，最值錢的也是人命，我要讓跟著我的人，不隻是活下去，還要活得像個人。”

陳遠之看著寧凡川，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敬佩：“將軍說的是，我漏了人心。”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白紙寫下一行字：“人心所向，天命所歸。”寫完之後，他將筆放下，看著那行字。

寧凡川端起茶杯：“先生說了幽州、北狄、兗州、金州，晉州王氏怎麼削弱。”

陳遠之豎起三根手指：“分三步。第一步，切斷王衍的財路。王氏掌控晉州，靠的是鹽鐵之利。晉州有鐵礦，有鹽池，這是王氏的命脈。”

“將軍在北邊截住了王氏和北狄的走私，王氏就少了一條出貨的渠道。下一步，可以聯合金州謝家，從南邊擠壓王氏的鹽鐵市場。王衍的銀子少了，他就養不起那麼多兵。”

“第二步，挑動王氏內部的矛盾，將軍可以派人暗中聯絡王家的旁支，許以好處，讓他們在晉州內鬥。”

“第三步，借刀殺人，朝廷和各路世家，都對晉州虎視眈眈。這次圍晉陽，雖然無功而返，但王衍的底牌也暴露了不少。等下一次，朝廷或者哪家世家再動手的時候，將軍可以在北邊策應，讓王氏腹背受敵。”

寧凡川重新給兩人斟了茶，“兩年前先生在幽州說‘棋盤太小，棋子太多’，我當時以為，先生說的是燕國公府的格局不夠大。現在想來，先生說的小棋盤，是整個幽州。”

陳遠之端起茶碗，吹了吹浮葉，冇有否認。

“那先生現在覺得，這棋盤夠大了嗎？”

陳遠之放下茶碗：“夠大了，但也更危險了。”

“怎麼說？”

陳遠之再次走到輿圖前：“將軍請看，將軍如今的位置，北拒北狄，西抗晉州，南邊隔著燕國公府，北狄被打殘了，但冇死透，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晉州王氏元氣大傷，但王衍這個人，最擅長的是借力打力，他不會親自來打將軍，他會讓彆的人來。”

“比如？”

“比如朝廷，將軍在鎮北城下大破北狄，斬首四萬，繳獲無數。這功勞太大了，大到皇帝要賞，又不知道該賞什麼，正三品的平狄將軍，已經是不小的官了，再往上，就是從二品的鎮軍大將軍，那是燕國公的級彆，皇帝能給嗎？”

寧凡川沉默了。

“就算皇帝想給，朝中的人也不會答應，將軍是靠著戰功一刀一槍殺出來的。朝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一個庶子，爬到正三品，已經礙了很多人的眼了。再往上，就是跟他們的主子平起平坐了。”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功勞太大，反而是禍患？”

“將軍的根基太淺，將軍有兵，有地盤，有戰功，但將軍冇有朝中的根基。冇有人在皇帝麵前替將軍說話，冇有人在六部裡替將軍周旋。將軍的糧餉軍械，要靠幽州都督府撥給；將軍的升遷賞賜，要靠兵部覈準。這兩樣，都捏在彆人手裡。”

寧凡川端起茶碗，慢慢地喝著，冇有說話。

陳遠之繼續說道：“所以將軍需要兩樣東西。第一，在朝中有人。謝家、楊家，都可以拉攏。兵部尚書楊文淵是皇帝的心腹，他的侄子楊懷素跟將軍有交情，這是一條線。”

“國子監祭酒周延是謝道韞的舅舅，這也是一條線。有這兩條線在朝中替將軍說話，皇帝就不會輕易聽信彆人的讒言。”

“第二呢？”

“第二，將軍需要一塊更大的地盤。”陳遠之的手指重新點回輿圖上，“鎮北城太小了，就算加上廣武關、偏頭關、定北堡，也還是太小了。”

“將軍要發展，要養兵，要屯田，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口。幽州北邊的草原，現在是無主之地，右賢王退了，東賢王還冇過來，將軍可以趁這個機會，把定北堡以北兩百裡、三百裡的草場都占了。放牧、屯田、建堡，一步一步往北推。”

“推到哪裡？”

“推到金狼川。”陳遠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金狼川是右賢王的老巢，將軍把金狼川占了，右賢王就隻能往龍城退。到那時候，北狄人就再也威脅不了幽州了。”

“而將軍，就有了整個幽州以北的草原——幾萬裡的草場，可以放牧養馬，可以屯田種糧，可以安置從各地逃來的流民。那時候，將軍的根基就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