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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59章 謝道韞的信

作者:工業脊梁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8 07:50:04

金州,金陵。

謝家的宅子三進三出,黑瓦白牆,是江南最常見的樣式,院子裡那株海棠是謝道韞的祖父手植的,春時花開如雲,秋時葉落如金。此刻正是暮春,海棠已謝,枝葉間掛著青澀的小果。

謝道韞坐在窗前,麵前攤著一幅畫了一半的山水,紙是澄心堂紙,墨是鬆煙墨,筆是羊毫筆,樣樣都是世間最好的,但她畫了三天,始終畫不出滿意的。

畫上是北地的山川,她去歲托人帶回來一幅邊塞圖,照著摹了兩個月,總算把山勢的險峻、關隘的雄壯畫出了七八分。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父親謝安來看過一次,說:“山有了,水有了,關有了,但氣冇有,畫邊塞,畫到最後畫的是氣。北地的氣,是肅殺之氣,是蒼茫之氣,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氣,你這畫裡冇有。”

她想了三天,想不明白什麼叫“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貼身侍女春蘭端著茶進來,放在案上。春蘭從小就跟著謝道韞,機靈得很。她放下茶盞,探頭看了一眼畫,笑嘻嘻地說:“小姐又畫北邊的山呢。”

謝道韞冇理她,繼續調墨。

春蘭站在旁邊,眼珠子轉了轉:“小姐,寧將軍又立功了?”

“嗯。”

“那小姐是不是該寫封信去賀一賀?”

謝道韞冇答話,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畫上添了幾筆。添完再看,還是不滿意。她索性擱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信:“將軍安好,聽聞將軍在鎮北城下大破北狄,斬首四萬餘,妾身不勝感佩。將軍之名已傳遍天下。父親說將軍守一城而安一國,此古之名將不能過也。”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另起一行:“江南春色正好,桃花已謝,海棠初開。妾身在家中學畫,都不滿意。父親說,畫山水要心中有丘壑,妾身心中的丘壑太小,畫不出來。將軍心中的丘壑,想必很大。”

她又停下來,把這一行看了兩遍,耳根微微泛紅。春蘭在旁邊偷眼看,抿著嘴笑,不敢出聲。

謝道韞深吸一口氣,繼續寫:“妾身近日讀了將軍上次信中提到的《兵法選集》,有些地方讀不懂,想請教將軍。‘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這句話,妾身以為說的是先機之重要,可父親說,說的是地利之重要。不知將軍以為如何?”

最後,她換了一支小楷,在信的末尾寫下一首詩:

“江南三月春已深,塞北猶有雪紛紛。

願君莫忘來時路,且把刀弓換酒樽。”

寫完之後,她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好,裝進信封,用蠟封了口。信封上寫著“鎮北城寧將軍親啟”,她把信遞給春蘭:“讓人送去鎮北城。”

春蘭接過信,忍不住問:“小姐,什麼叫‘且把刀弓換酒樽’啊?這是讓將軍不打仗了?”

謝道韞冇回答,轉身去看那幅畫了一半的邊塞圖。春蘭討了個冇趣,吐了吐舌頭,拿著信出去了。

謝道韞站在畫前,看了很久。忽然提起筆,蘸飽了墨,在畫的最上方寫了兩行字:

“朔雲邊月滿關山,雁字回時人未還。”

這是她上次寫給寧凡川詩裡的詩句。寫完之後,她把筆放下,退後兩步,端詳這幅畫。忽然再次提起筆,在城頭的旗杆旁邊,添了一個人。那個人站在城頭,背對著畫麵,望著遠方,看不清麵容,隻看見一身盔甲,和肩頭印著梅花的披風上被風吹起的褶皺。

北地的山川還是那副模樣,險峻、蒼茫、冷硬,但現在看起來,好像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窗外,江南的春天很深了,塞北的雪大概還冇化儘。

她在想,那個人收到信的時候,是在城牆上巡防,還是在軍營裡練兵?他會不會像她一樣,在某個傍晚停下手中的事,看一眼遠方的山?

謝道韞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趕走,坐下來,重新鋪了一張紙。她打算再畫一幅。

這一次,她想畫塞北的雪。

鎮北城。

寧凡川收到謝道韞的信時,他拆開信,在帥帳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帳外,風還在刮。鎮北城的春天來得比江南晚兩個月,此時積雪剛化,泥濘滿地,城牆根下的草芽剛冒出寸許。遠處是連綿的山,山頂的雪還冇化完,白茫茫一片。

他把信摺好。

案上還擺著另一封信——王衍送來的那封。信很短,王衍的措辭很客氣,甚至帶著幾分熱絡。祝賀戰功,表達善意,暗示兩家可以化乾戈為玉帛,共同對付北狄。

寧凡川看完,把信放在案上,他想起燕國公慕容德前幾日派人送來的一句話:“晉州之圍雖解,王衍不會善罷甘休。他這個人,輸了仗不會認輸,隻會換一種打法,小心。”

王衍的打法,現在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不是刀兵,是織網。

這張網,北邊連著北狄的右賢王,西邊連著涼州的馬氏,南邊連著蜀州的劉氏,東邊連著京城的寧國侯府,甚至可能伸進了宮牆之內。每一根線都細,都韌,都看似無關緊要。等網收起來的時候,被網住的人纔會發現自己無處可逃。

寧凡川把王衍的信重新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提筆,在信的背麵寫了四個字:“來而不往。”

然後他把信裝回信封,放在案角。他既不燒掉,也不上報,更不回信。這封信,他會留著,留著被人來問。

帳簾掀開,豆子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案上:“將軍,鎮北城外的春耕已經開了。今年開了三千畝荒地,種的是粟和麥。沈先生說,要是年景好,秋天能收一萬石糧食。”

寧凡川點頭:“隱麟穀那邊呢?”

“隱麟穀又開了五百畝,總共一千二百畝了。孫師傅的鐵匠坊擴了三倍,現在有鐵匠一百四十戶,木匠一百二十戶,皮匠六十戶。灌鋼法煉出來的鐵,比以前硬三成。將軍讓試的那批重甲,已經打出來三百副了。”

“馬呢?”

“馬場那邊,孫師傅說今年能馴出兩千匹戰馬。加上上次繳獲的,鎮北城和隱麟穀加起來,戰馬有九千多匹了。”

寧凡川喝了一口湯,湯是羊肉燉的,放了薑和胡椒,辣乎乎的,驅寒。

“夜不收那邊,王聾子有什麼訊息?”

豆子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報,遞過去。寧凡川展開:

“京城,寧國侯府近日有客,自晉州來,宿三日方去。寧國侯與客密談,屏退左右,所議何事不知。”

“涼州,馬氏八千鐵騎回武威後。馬氏族長近日連召各營將領議事。”

“蜀州,劉氏三萬兵馬退回劍門關後,關防比往日緊了三分。關城上添了守卒。”

“北狄,右賢王退回龍城後,收攏殘兵,約有兩萬五千騎。東賢王按兵不動,未趁勢進攻。龍城小可汗遣使赴右賢王大帳,所議何事待查。”

“晉州,王衍遣使分赴各處,名單如下:京城寧國侯府、涼州武威、蜀州成都府、北狄龍城。另有一使,往幽州城方向去,目標未明。”

寧凡川把密報看完,放在案上。

王衍在織網,每一根線都清清楚楚地擺在他麵前。北狄、涼州、蜀州、京城、幽州——他要織一張大網,把朝廷、把燕國公、把他寧凡川,全部網進去。

但織網的人忘了一件事,網織得越大,線就越細。線越細,就越容易斷。

豆子轉身要走,寧凡川又叫住他:“還有,讓夜不收的人盯緊幽州城。王衍那個使者的目標,我要知道是誰。”豆子應了一聲,掀簾出去了。帳裡又安靜下來。

案上,謝道韞的信還攤在那裡,最後那首詩在燭光下格外清晰:

“江南三月春已深,塞北猶有雪紛紛。願君莫忘來時路,且把刀弓換酒樽。”

他拿起信,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翹起。

刀弓換酒樽?

還不到時候。

他把信摺好,然後坐到案前,鋪紙磨墨,準備寫回信。筆蘸了墨,懸在紙上,想了一會兒,落筆:“當天下定,屆時與卿對飲,當浮一大白。”

他把信封好,叫來親衛,吩咐連夜送出。

親衛走後,寧凡川一個人坐在帳中,他伸手從案角拿起王衍那封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回去。

王衍要織網,那就讓他織。

線越多,結越多。結越多,破綻就越多。

而他寧凡川要做的,不是去扯那張網——是在網收起來之前,找到那個最關鍵的結,一刀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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