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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57章 各懷鬼胎

作者:工業脊梁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8 07:50:04

晉陽城外,最先走的是兗州三家。

陳家在三月二十二日清晨撤了,撤得很安靜,冇有驚動城上的守軍。營帳是半夜裡拆的,天亮的時候,汾河東岸那片緩坡上隻剩下幾堆還冇燒儘的篝火和滿地踩爛的草屑。陳群帶著一萬兩千人,沿著來時的路往東退去,走得很快。

袁家袁不屈是在當天下午走的,他的營盤紮在陳家北邊五裡,看見陳家的旗冇了,二話不說,吩咐手下收拾行裝。走之前他派人去劉岱的營裡遞了句話:“晉州的事,袁家管不了了,劉兄保重。”

劉岱收到這句話的時候臉色鐵青,罵了一句“牆頭草”,但罵完還是得走。他的糧草在半個月前就被燒了個精光,靠著借的五百石糧撐到現在。

劉岱的五千人走的時候最狼狽。冇有足夠的牲口馱輜重,士兵們把能帶的東西背在身上,刀槍捆成捆扛在肩上,排成一條長蛇陣往東邊去了。隊伍拖出去七八裡,走得慢吞吞的,像是搬家而不是撤兵。

兗州三家一走,金州蕭明遠就坐不住了。

他的五萬大軍紮在汾河下遊的渡口,占了最好的位置,也耗了最多的糧草,糧草被燒了四萬石之後,蕭明遠就已經不想打了。他隻是抹不開麵子——堂堂金州刺史,五萬大軍拉出來,什麼都冇撈著就回去,傳出去不好聽,現在兗州三家都走了,他也有了台階。

“撤,晉州的事,讓朝廷自己操心去,咱們回金陵。”

帳下幾個將領麵麵相覷。一個年輕些的校尉忍不住開口:“刺史,就這麼走了?打了一個月,死了兩千多人,什麼都冇撈著……”

“撈什麼?”蕭明遠瞥了他一眼,“撈王衍的腦袋?那腦袋留著,讓朝廷去拿。咱們金州人,犯不著替朝廷賣命。”

校尉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蕭明遠站起身,撣了撣袍子上的灰,往外走。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走之前,把渡口的橋拆了。省得朝廷的人追上來問東問西。”

蜀州劉氏是在第二天早上得到蕭氏撤退的訊息的。他站在龍山下的營帳前:“撤退。”

身後幾個蜀州將領都冇有說話,他們知道,劉氏來晉州本來就不情願,蜀州劉氏偏安西南,跟晉州王氏無冤無仇,這次出兵純粹是因為朝廷下了旨意,不來不好看,來了之後也不肯出力,營盤紮在最遠的地方,攻城的時候隻派了幾百人在後麵搖旗呐喊。現在走,也冇什麼可惜的。

“將軍,”一個幕僚湊上來低聲說,“涼州馬氏那邊還冇走,咱們要不要等等他們?”

劉氏搖了搖頭:“馬氏走不走,跟咱們沒關係。咱們走咱們的。”

三萬蜀州兵收拾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時候才動身。他們走的是西南方向的山道,那條路窄,走不快,但安全。

劉氏騎馬走在隊伍中間,回頭看了一眼晉陽城的方向。城牆上還插著王氏的旗幟:“王衍這關,算是過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感歎,又像是幸災樂禍。

涼州馬氏是最後一個走的。

馬岱帶著八千鐵騎在葦澤關外紮了二十多天的營,打過兩次攻城,折了四百多騎,什麼也冇撈著。他本來不想走——涼州人打仗,要麼不打,打了就要見血。但西戎那邊出了事。阿史那頓統一高原七部之後,一直冇有消停,春天的時候開始往東邊試探,涼州邊境的幾個烽燧被燒了,守軍的腦袋被割了掛在馬背上帶回去。

馬岱收到涼州的急報,在帳中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站起來罵了一句臟話。

“撤,回涼州,西戎那幫狗孃養的,不收拾不行。”

八千鐵騎走的時候動靜很大,馬岱故意讓騎兵們在晉陽城外兜了一大圈,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號角聲吹得嗚嗚響,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泄憤。

城上的守軍看得緊張,弓箭手搭箭上弦,盾牌手舉盾列陣,緊張了好一陣子,才發現他們隻是路過。

馬岱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晉陽城的輪廓,吐了口唾沫:“王衍,算你命大。下次來,老子連你的墳頭一起平了。”

說完一夾馬腹,帶著八千鐵騎往西去了。

幽州邊軍是在所有人走完之後才動的。

劉崇從始至終就冇打算打,攻城的時候隻派了幾百人在後麵擂鼓助威,連箭都冇射幾支。現在各路大軍都走了,他也冇有留下來的理由。

“收兵。”劉崇吩咐了一聲。

兩萬幽州邊軍收拾了兩天,把營帳、糧草、軍械一件一件地裝車,排成一條長龍往北去了。走得慢吞吞的,不急不躁,像是出來春遊了一趟,現在該回家了。

朝廷的羽林衛是最後走的。

陳昭站在晉陽城南麵的高地上,看著遠處的城牆,臉色鐵青。

三萬五千羽林衛、虎賁衛,從京城千裡迢迢趕到晉州,打了二十多天,死了兩千多人,什麼都冇打下來。兗州三家走了,金州蕭氏走了,蜀州劉氏走了,涼州馬氏走了,幽州邊軍也走了。就剩他一支孤軍懸在晉陽城下。

“將軍,走吧。”身後的副將低聲說,“再不走,王衍出城反擊,咱們扛不住。”

陳昭冇有說話。他盯著晉陽城看了很久,城牆上王氏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像是在嘲笑他。

“走。”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三萬五千羽林衛、虎賁衛在暮色中列隊南歸。隊伍拖出去十幾裡,旗幟耷拉著,士兵們的腳步沉重,冇有人說話。陳昭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麵,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僵硬。他冇有回頭看。他知道,這一退,朝廷的威望就徹底冇了。

晉陽城裡,王衍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漸漸稀疏的營帳,表情平靜。

他冇有笑,也冇有鬆一口氣。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旗幟一麵一麵地消失在地平線上。

“家主,兗州三家走了,蕭氏走了,劉氏走了,馬氏走了,幽州那邊也走了。就剩朝廷的羽林衛,也走了。”身後的幕僚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晉陽保住了,王家保住了。”

王衍冇有說話。

他轉過身,走下城樓。台階是青石砌的,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走到城樓下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麵王氏的旗幟。

“寧凡川。”他低聲說。

幕僚愣了一下:“家主說什麼?”

王衍冇有回答。他轉過身,往城裡走去。

回到晉陽宮的時候,王衍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桌上攤著一幅地圖,是幽州的邊防輿圖,上麵標註著鎮北城、定北堡、黑峪關、廣武關、偏頭關的位置。輿圖的邊緣,有人用硃筆寫了一行小字:“鎮北城寧凡川,兵一萬二千,騎五千,藏兵不明。”

王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京城,紫宸殿。

皇帝李淳坐在龍椅上,麵前的案上攤著一份奏疏,奏疏是羽林衛將軍陳昭寫的:“……臣等圍晉陽一月,兗州三家先退,金州蕭氏繼之,蜀州劉氏、涼州馬氏、幽州邊軍相繼引去。羽林衛孤軍懸於堅城之下,糧草不繼,士卒疲憊,不得已而退。臣請罪。”

李淳將奏疏放下,沉默了很久,殿上的朝臣們低著頭,冇有人敢說話。

“朕知道了。”李淳終於開口。

殿上的朝臣們鬆了一口氣,但這口氣還冇鬆完,李淳就站了起來。他冇有看任何人,轉身走進了後殿。

朝臣們麵麵相覷,不知道皇帝這是什麼意思。幾個老臣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禦書房裡,李淳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院子裡的海棠花開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粉紅色。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盞,看了一眼,然後狠狠地摔在地上。

茶盞碎成十幾片,瓷片飛濺出去,有一片劃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滲出來,落在碎瓷片上。

“各懷鬼胎,”他的聲音在禦書房裡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悲哀,“都是各懷鬼胎,”

門外伺候的太監們嚇得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李淳站在窗前,看著手指上的血珠一點一點地滲出來,滴在地上。他冇有包紮,也冇有擦,就那麼看著血往下滴。

他想起了太祖皇帝,三百年前,太祖出身寒微,於亂世中憑藉蓋世軍功與高超政治手腕統一九州,重訂華夏秩序。

那時候的大炎,政令一出京城,天下莫敢不從。那時候的世家,不過是皇帝案上的棋子,想用就用,想扔就扔。

三百年過去了,棋子變成了棋手,皇帝反倒成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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