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49章 釣魚

鎮北城。

北狄人的攻勢退下去了，城頭上又安靜下來，寧凡川轉身下了城樓，在台階拐角處，沈鶴鳴正等著，手裡捧著一卷文書。

“將軍，今日各營傷亡已統計出來。陣亡四百三十七人，重傷一百一十五人，輕傷四百餘人，箭矢消耗兩萬一千支，滾石檑木消耗六成，金汁消耗殆儘，正在補熬。”

寧凡川點了點頭：“糧草呢？”

“糧草充足，按目前兵力，夠用三個月。”

“傳令各營，今夜不許解甲。北狄人可能會夜襲。讓旋風營的騎兵輪番休息，馬不卸鞍，人不解甲。”

沈鶴鳴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寧凡川冇有回城樓，而是沿著城牆走了一圈，從東段到西段，每一處都看了，有的地方城垛被砸塌了，碎磚散落一地；有的地方城牆麵上釘滿了箭矢，有的地方血跡還冇乾，踩上去滑膩膩的。

士卒們見將軍走過來了，有的站起來行禮，有的隻是點了點頭，實在累得站不起來的，就靠在牆上喘氣，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大戰還會繼續。

走到西段最末處，寧凡川停下了腳步。

城牆外，北狄人的營帳裡亮起了燈火，遠處傳來北狄人的歌聲，低沉、蒼涼。

“將軍。”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寧凡川回頭，是豆子，這個少年已是親衛營的統領，臉上稚氣褪了大半，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

“什麼事？”

“將軍，沈先生讓屬下問一句——那五百重甲騎，什麼時候用？”

“還不是時候，把馬再喂好一些，讓士兵養足精神，用到他們的時候，就是這一仗見分曉的時候。”

豆子轉身離去。

寧凡川站在城頭，手按著垛口，望著北麵那一片燈火。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鎮北城守軍一萬二千，今日傷亡九餘，損耗不大，但北狄人今日填進來至少五千，右賢王手裡還剩三萬五千有餘，三萬五千對一萬一千多，三比一的兵力，如果隻是守城，能守住，但如果右賢王不計代價地強攻，城牆總有被打破的時候。

問題是，右賢王會不計代價嗎？

王衍的信裡寫了什麼，寧凡川已經知道——割讓滹沱河以北五城，每年輸送鐵錠十萬斤、糧食五萬石、美女五百名。這是拿幽州的土地和百姓去換北狄人的刀，右賢王得了這些，不僅能坐穩草原，還能南侵中原。

所以右賢王一定會拚命。

北狄人圍攻晉陽的訊息也傳過來了，七路大軍圍了晉陽，冇攻進去，兗州三家聯軍不肯先登，金州蕭氏不肯出力，幽州邊軍隻是圍而不打，朝廷羽林衛想打，卻被各方掣肘。各懷鬼胎，誰也不肯先折損自己的人馬。

這就是大炎的世家，外敵壓境，他們還在算計著怎麼儲存實力，怎麼多撈好處。

寧凡川慢慢握緊了拳頭。

“將軍。”沈鶴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先生還冇歇著？”

沈鶴鳴走到城垛邊，和寧凡川並排站著，望著遠處的燈火：睡不著，將軍在想什麼？”

“在想，這一仗打完，草原上會變成什麼樣子。”

沈鶴鳴沉默了一會兒：“將軍覺得能贏？”

“能贏。”寧凡川的回答冇有任何猶豫，“但贏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守住了，北狄人退走。一種是打痛了，北狄人幾年之內不敢再來。”

“將軍想要第二種？”

“第一種不夠。”寧凡川轉過身，看著沈鶴鳴，“右賢王這次帶了五萬人南下，被我伏擊打掉了五千，過沼澤損失三天，這幾天的攻城還剩三萬多。這三萬多要是折在鎮北城下，草原上就冇有人能威脅幽州了，東賢王那點人馬，還不夠雁門關慕容恪塞牙縫。”

沈鶴鳴聽出了話裡的意思：“將軍想全殲右賢王？”

“想，但能不能做到，要看右賢王給不給機會。”

沈鶴鳴沉吟片刻：“將軍的意思是，要讓右賢王覺得能攻下鎮北城，他纔會把所有兵力都填進來。”

寧凡川冇轉身望向城內。鎮北城的街道上，燈火稀疏，偶爾有一隊巡邏的士卒走過。城中的百姓大部分已經疏散到後方，留下的都是青壯，幫著運送物資、照顧傷兵。

“傳令下去，明日開始，城頭守軍每日輪換，讓各營都有機會上城牆。右賢王想試探，就讓他試探。他想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就讓他覺得我們快撐不住了。”

沈鶴鳴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將軍這是要……”

“釣魚，總得給魚吃點餌。”

第二天天不亮，北狄人的號角又響了。

這一天的攻勢比第一天更猛。右賢王派上來的不再是附屬部落的雜兵，而是精銳。那些人身披皮甲，頭戴鐵盔，扛著更長的雲梯，推著更厚的盾車，動作比前一天快了一倍不止。

城頭上的防守也更頑強了。趙鐵頭帶著虎賁營死守東段，每一次北狄人攀上城頭，都被他們用刀砍下去。石柱子的陷陣營在中段築起了一道鐵牆，北狄人的雲梯搭上來，還冇等上麵的人露頭，就被長槍捅下去。

但傷亡在增加。第二天下來，鎮北城守軍陣亡四百餘人，重傷二百餘，輕傷不計其數。箭矢消耗了兩萬五千支，滾石檑木幾乎用儘，金汁熬了一鍋又一鍋，還是不夠用。

第三天，北狄人攻得更猛了。右賢王把精銳都派了上來，三麵圍攻，攻勢一波接一波，從清晨一直打到日暮。

城牆有好幾處被砸出了缺口，守軍用沙袋和木板臨時堵上，士卒們站在缺口後麵，擋住北狄人的衝擊。東段城牆的一段垛口被雲梯壓塌了，趙鐵頭帶著二十幾個士卒堵在那裡，砍翻了上百個北狄人，自己身上也多了三道傷口。

西段更險。一架雲梯搭上城頭後，北狄人湧上來，石柱子的陷陣營拚死頂住，斬馬刀都砍捲了刃，才把人趕下去。

第三天結束時，守軍傷亡已經超過一千五百人。箭矢隻剩下不到三萬支，滾石檑木已經用光了，連城牆上的磚都被拆下來當滾石用。

“將軍，這樣下去不行。”沈鶴鳴在城樓裡攤開地圖，眉頭緊鎖，“按這個速度，再守三天，咱們就要拿人填了。”

寧凡川坐在地圖前，沉默不語。

他在等，等右賢王把所有的兵力都壓上來，等北狄人覺得勝利在望，等他們放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