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48章 鎮北城下

鎮北城。

城頭之上，滾石、檑木堆得齊胸高，每隔三步便有一口大鍋，鍋裡熬著金汁，渾濁的液麪上翻湧著暗黃色的氣泡。

那股混雜了動物糞便、砒霜和桐油的惡臭，即便隔著半裡地也能聞見。城垛之間，箭矢捆成一束束。

寧凡川站在城樓最高處，手按城磚，俯瞰著北麵原野上那片黑壓壓的騎兵。

右賢王的四萬二千騎兵，經過休整，今日終於露出了獠牙。北狄人的營帳從鎮北城北門外五裡處一直鋪到視野儘頭，白色氈帳密密麻麻。

“將軍，北狄人開始列陣了。”趙鐵頭從城垛後探出半個身子，他那張橫肉縱橫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握刀的手緊了緊。

寧凡川點了點頭，北狄人的陣列正在展開，先是騎兵集群從中軍向兩翼移動，然後是攻城部隊，那些扛著雲梯、推著盾車的步卒從陣後湧出來，黑壓壓的一片，少說有七八千人。

“沈先生那邊準備好了？”寧凡川側頭問。

豆子站在身後半步，聞言答道：“沈先生昨夜已把各營的箭矢、滾石清點完畢。虎賁營守東段，陷陣營守中段，銳士營守西段，旋風營的騎兵在城內待命。各營的預備隊都已到位。”

寧凡川不再說話，目光越過城垛，看向中軍位置，一麵巨大的白色狼旗高高豎起，旗麵上金線繡的狼頭，那是右賢王的王旗，去年冬天寧凡川在金狼川繳過一麵，這麵是新的。

陣前，牛皮戰鼓同時擂響，咚、咚、咚——節奏緩慢，號角聲從北狄陣中響起，低沉而悠長。

右賢王的中軍開始前移，白色狼旗下，一隊甲騎緩緩馳出，居中一人身披鐵甲，頭戴金盔，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

寧凡川的目光掃過北狄陣列的每一個細節——左翼騎兵正在加速，塵土揚得最高，那是要包抄側翼的架勢；右翼騎兵壓著速度，隊列嚴整，是預備隊；中軍步卒扛著雲梯、推著盾車，正緩緩向城牆逼近。

這一仗，右賢王是動了真格的。

“傳令各營，敵至百步，弓弩齊發。滾石檑木聽鼓聲號令，金汁聽旗號。各營預備隊不得擅動，違者斬。”

號令傳下去，城頭上一陣騷動，很快又安靜下來。士卒們各自回到戰位，弓弩手把箭搭上弦，刀盾兵把盾牌靠在垛口上，滾石檑木旁邊的力士攥緊了繩索。

趙鐵頭拎著刀往東段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將軍，北狄人這回是真拚了，四萬多人，咱們才一萬二。”

寧凡川冇回頭：“夠用了。”

趙鐵頭咧嘴一笑，轉身大步離去。

城牆西段，石柱子正帶著陷陣營的士卒檢查防務。他身披甲冑，手持一柄加厚加寬的斬馬刀，士卒們見他不動，心裡便安穩了幾分。

石柱子的聲音甕聲甕氣的：“都聽好了，北狄人爬上來，刀砍，槍捅，不行就用牙咬，誰他孃的先退，老子認得你，刀不認得你。”

士卒們應了一聲，聲音透著股狠勁。

半個時辰後，北狄人的第一波攻勢到了。

最先衝上來的是騎兵，大約三千騎，分作三路，呈扇形向城牆逼近。騎弓手在馬上拉弓搭箭，衝到一百五十步時突然散開，箭矢飛向城頭。

“舉盾！”各段守將吼出聲來。

盾牌在城頭上方連成一片，箭矢劈裡啪啦地砸在木盾上，有的釘在上麵，有的彈飛出去，也有的越過盾牌，落在人堆裡。悶哼聲從各處響起，有人中箭倒地，立刻被身後的同袍拖下去，空出的位置馬上有人補上。

寧凡川站在城樓上，前麵有盾牌抵擋，他目光始終盯著北狄中軍那麵白狼旗。

騎兵的箭雨持續了大約一刻鐘，然後停了。騎兵集群向兩翼分開，露出後麵的步卒。

那些步卒扛著雲梯，推著盾車，喊著號子往城牆衝過來。盾車是用厚木板釘成的，前麵蒙著生牛皮，澆了水，箭矢射上去要麼彈開，要麼釘在上麵，根本傷不到後麵的人。

“弓弩手，放！”號令聲此起彼伏。

城頭上千弓齊發，箭矢傾瀉而下。盾車頂上的牛皮被射得嘭嘭作響，箭頭紮進去，卻穿不透。扛雲梯的步卒冇那麼幸運，冇了盾車掩護的人暴露在箭雨下，一個接一個倒下，雲梯砸在地上，又被後麵的人撿起來，繼續往前衝。

北狄人的盾車推到了護城河邊，車上跳下人來，扛著沙袋往溝裡填，箭矢從城頭上射下來，有人中箭倒在沙袋上，又被後麵的人推開，繼續填。

護城河一段段被填平，雲梯架上了城牆。

“滾石！檑木！”鼓聲急促地響起。

城垛後，力士們把捆好的滾石推下城牆。上百斤的巨石從高處砸下來，砸在雲梯上，梯子應聲折斷，攀在上麵的北狄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連人帶梯摔下去。檑木翻滾著碾過人群，骨頭碎裂的聲音即便在城頭也清晰可聞。

但北狄人太多，一架雲梯斷了，馬上有兩架補上來，護城河填平了一段，北狄人的騎兵就能直接衝到城牆下，從馬上射箭，壓製城頭的弓弩手。

東段城牆，一架雲梯搭上了垛口，北狄人嘴裡咬著刀，手腳並用往上爬，趙鐵頭衝過去，一刀砍斷雲梯頂端的鐵鉤，梯子往城外倒去，上麵四五個人尖叫著摔下去。還冇等他收刀，旁邊又搭上來一架。

“倒金汁！”趙鐵頭吼了一嗓子。

大鍋被推倒，滾燙的金汁從城頭傾瀉而下，澆在攀爬的北狄人身上。那些被燙到的人慘叫著鬆開手，從半空中摔下去，在地上翻滾哀嚎。金汁的惡臭混著皮肉燒焦的氣味，熏得人幾欲作嘔。

城下的北狄人依舊在往上湧。

西段城牆，石柱子的陷陣營守得最穩。重甲步卒輪流上前，盾牌抵著垛口，長槍從盾縫裡往外捅，每一槍都能紮穿一個北狄人的胸膛。雲梯搭上來，不等敵人露頭，幾桿長槍同時捅出去，把人頂下去，再合力把梯子推倒。

但北狄人的箭矢越來越密。騎兵在城下馳射，箭矢從各個角度飛上來，陷陣營的重甲能擋住大部分，但麵門、咽喉這些薄弱處總有中箭的。石柱子身邊已經倒下了七八個人，血順著城牆的排水口往下流，在城牆上拉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

北狄人退了三次，又攻了三次。城下的屍體堆了厚厚一層，有的地方疊了兩三層，血滲進土裡，把護城河的水都染成了暗紅色。

第三次進攻被打退後，城頭上短暫地安靜下來。

士卒們靠在垛口上喘氣，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麵無表情地盯著城下那些還在抽搐的屍體。

弓弩手的手指已經磨破了皮，拉弓時血順著弓弦往下淌。滾石檑木用去了大半，金汁也倒得差不多了，夥伕們正在城下加緊熬製，一桶桶往城頭送。

趙鐵頭走到城樓前，左臂上纏著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將軍，北狄人這頭三板斧掄完了。估摸著，該歇一歇了。”

寧凡川看著城下。北狄中軍的白狼旗還在原地，但周圍的騎兵明顯少了，第一天的攻勢，右賢王至少填進去五千人。

“右賢王不會停，他在試探，今天的攻勢他冇用精銳，攻城的都是附屬部落的人，他在消耗我們，也在消耗那些他不想留著的人。”

趙鐵頭愣了愣：“那明天呢？”

“明天，他的精銳就該上來了，這次我要讓右賢王以後再無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