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客鎮,名副其實。
甫一踏入鎮口,一股混雜著汗味、酒氣、脂粉香以及淡淡水腥氣的喧囂熱浪便撲麵而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異常,卻依舊被人流車馬擠得水泄不通。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除了尋常的酒樓、客棧、貨棧,更多了許多售賣兵器、藥材、異寶甚至粗淺功法的攤鋪,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江湖豪客的呼喝笑罵聲交織在一起,沸反盈天。
放眼望去,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有身穿錦袍、前呼後擁的世家子弟;有道袍飄飄、揹負長劍的名門正派弟子;有渾身煞氣、眼神凶狠的獨行客;也有身著奇裝異服、來自邊陲異域的武士。氣息強弱不一,強橫者如淵渟嶽峙,隱在人群中亦如鶴立雞群;弱者則小心翼翼,唯恐衝撞了哪位不好惹的人物。
淩絕一行人收斂氣息,如同滴水入海,混在人群中並不起眼。但石猛那鐵塔般的身形和難以完全掩飾的悍勇之氣,還是引來了一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會長,這天機閣好大的排場。”石猛壓低聲音,環顧四周,“瞧這架勢,恐怕大半個江湖有點名號的勢力都派人來了。”
“品劍大會本就難得,加之此次或有墨家遺寶的訊息流出,自然引人注目。”淩絕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暗中運轉混沌氣旋,感知著周圍的氣息。他能察覺到數股隱晦而強大的氣息潛藏在鎮子各處,有的熾熱如火,有的冰冷如淵,有的飄渺如雲,皆非易與之輩。
“我們先找地方落腳,打聽清楚換取渡船憑證的規矩。”淩絕吩咐道。
一名精通此道的暗衛立刻上前引路,帶著眾人穿過熙攘的主街,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來到一家名為“雲來居”的客棧前。這客棧看似普通,但位置不錯,後院直通一條小河,便於緊急時水路撤離,顯然是燕三提前選好的據點。
客棧大堂內也已坐滿了江湖客,喧鬨不堪。淩絕等人要了幾間上房,並未在大堂停留,直接上了二樓。
剛安頓下來,那名引路的暗衛便匆匆返回,臉色有些凝重:“會長,打聽清楚了。要換取前往天機島的渡船憑證,有兩種方式。其一,持有天機閣發出的正式請柬,可直接換取。其二,若無請柬,則需通過天機閣設在鎮東‘試劍坪’的考驗。”
“考驗?什麼考驗?”石猛問道。
“據說是一塊奇特的‘試劍石’。”暗衛回道,“此石非金非玉,堅硬無比,據說能感應攻擊中蘊含的‘意’與‘勢’。需在其上留下超過三寸深的痕跡,方算合格,可獲得憑證。而且,根據留下痕跡的深淺與其中蘊含的‘意’,天機閣還會對參與者進行初步評判,可能影響到上島後的待遇。”
“試劍石?留下痕跡?”石猛摩拳擦掌,“這個簡單!老子去給它劈開!”
淩絕擺了擺手:“冇那麼簡單。若隻是比拚蠻力或鋒利,未免落了俗套。天機閣此舉,意在篩選真正有潛力的年輕俊傑,或者說,是篩選他們感興趣的目標。”他想到了那封神秘信件,想到了星隕閣,感覺這天機閣的品劍大會,似乎也並非表麵看起來那般單純。
“我們去看看。”淩絕起身。既然來了,這第一道門檻,總是要過的。
鎮東試劍坪,乃是一片依山傍水的開闊場地,此時已是人山人海。場地中央,矗立著一塊約一人高、通體黝黑、表麵光滑如鏡的巨石,正是那“試劍石”。巨石旁,站著幾名身穿天機閣特有銀灰色服飾的執事,麵無表情地記錄著。
不斷有人上前嘗試。刀劈斧砍,劍刺槍紮,掌擊指戳,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一時間,場中勁氣四溢,光芒閃爍,引得圍觀眾人陣陣驚呼。
然而,那試劍石卻巋然不動。大部分人的攻擊落在上麵,隻能留下淺淺的白痕,轉瞬即消。少數人能留下一兩寸的痕跡,便已引得旁人側目,那天機閣執事也會微微頷首,記錄在案。
“看!是‘裂山刀’趙莽!他可是成名已久的先天高手!”人群中有人驚呼。
隻見一名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壯漢,提著一柄門板似的厚背砍刀,大步走到試劍石前。他深吸一口氣,周身真氣勃發,衣袍鼓盪,大喝一聲,手中砍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劈在試劍石上!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火星四濺。
眾人凝目望去,隻見試劍石上,留下了一道約莫四寸深的刀痕,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以絕強的蠻力和真氣硬生生崩開的。
“四寸!趙大俠厲害!”
“不愧是裂山刀!”
人群中爆發出喝彩聲。
那天機閣執事看了看痕跡,點了點頭,記錄道:“趙莽,痕深四寸一分,勢猛力沉,意……稍遜。合格。”
趙莽臉上露出一絲得意,抱拳退下。
淩絕在人群中靜靜看著,心中明瞭。這試劍石果然玄妙,不僅能測力道深淺,似乎還能感知攻擊中蘊含的“意境”。那趙莽力道剛猛,但刀法中缺乏變化與靈性,故而被評價為“意稍遜”。
隨後,又有一名身法飄逸的劍客上前,劍光如驚鴻一瞥,點在試劍石上,留下了一道深約三寸七分、極其凝聚的劍孔,被評為“意凝而銳”。
一名使用奇門軟兵的女子,長鞭如毒蛇出洞,在石頭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鞭痕,深三寸五分,被評為“意詭而險”。
嘗試者絡繹不絕,合格者卻不足三成。可見這天機閣的門檻之高。
“會長,我去試試!”石猛看得心癢難耐。
淩絕微微頷首。
石猛排眾而出,他那雄壯的身軀立刻吸引了眾多目光。他走到試劍石前,並未立刻拔刀,而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撫摸了一下那冰涼堅硬的石麵。
然後,他後退半步,身體微微下沉,一股慘烈的沙場血戰氣息陡然爆發!彷彿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即將衝鋒陷陣、碾碎一切的戰爭巨獸!
“哈!”
冇有花哨的招式,石猛猛地一拳轟出!拳頭上並未附著多麼絢麗的光芒,隻有一股純粹到極致、凝聚到極點的蠻橫力量與那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戮意誌!
“咚!!”
一聲沉悶如擂巨鼓的響聲傳開。試劍石微微震顫了一下。
眾人定睛看去,隻見石麵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深達五寸、邊緣光滑如琢的拳印!那拳印之中,彷彿還殘留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與慘烈之意,久久不散。
全場瞬間一靜。
五寸!而且是赤手空拳!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和意誌?
那天機閣執事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首次露出了動容之色,他仔細看了看那拳印,又深深看了一眼石猛,記錄道:“石猛,痕深五寸,力之極致,意……霸烈無雙!上佳!”
“嘩!”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石猛?哪冒出來的高手?”
“這力量,怕是能生撕虎豹了吧!”
“龍驤會?冇聽說過啊……”
石猛憨厚地撓了撓頭,對自己的成績似乎並不意外,朝著淩絕的方向咧嘴一笑,退了回來。
這一下,龍驤會算是在這迎客鎮初露鋒芒了。
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審視,或忌憚地投向了淩絕這一行人。顯然,石猛的表現,讓他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龍驤會”,引起了各方注意。
淩絕麵色平靜,對周圍的議論置若罔聞。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他緩步走出,朝著那試劍石走去。
刹那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這個一直沉默地站在後方、氣息平平無奇的青衫鬥篷人身上。
他能留下多深的痕跡?他又會展現出何種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