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轉瞬即至。
臨江城碼頭上,一艘看似普通、實則經過特彆加固的烏篷客船悄然啟航,順洛水而下,轉入通往雲夢大澤的支流。淩絕立於船頭,一襲青衫,外罩墨色鬥篷,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他氣息內斂,若不刻意感知,與尋常江湖客並無二致,唯有偶爾抬眼望向浩渺江麵時,眼底深處那抹混沌之色流轉,才顯露出不凡。
在他身後,是精挑細選出的十餘名龍驤會核心。石猛如同鐵塔般矗立,揹負著以厚布纏繞的九環大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岸;燕三則如同幽靈,大部分時間都隱在船艙陰影之中,唯有需要時纔會現身;此外還有四名戰堂最悍勇、機敏的香主,以及六名蕭硯一手培養、精通各項雜學與聯絡的暗衛好手。
此行,貴精不貴多。
船隻離岸,漸行漸遠,將籠罩在緊張氛圍下的臨江城甩在身後。但每個人都清楚,前方的路途,絕非坦途。
洛水支流彙入通往雲夢大澤的主乾道——滄瀾江後,水麵陡然開闊,煙波浩渺,千帆競渡。來自天南地北的船隻穿梭往來,有裝飾華美的樓船畫舫,有懸掛著各大門派、世家旗幟的官船,更有許多形製古怪、透著蠻荒或異域氣息的舟楫。江湖氣息撲麵而來,遠比偏安一隅的臨江城要濃鬱和複雜得多。
淩絕等人乘坐的烏篷船混跡其中,毫不起眼。他們刻意低調,避免與任何勢力發生不必要的接觸,一路晝行夜泊,謹慎前行。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一日,客船行至一處名為“鬼見愁”的險要江段。此處兩岸山崖陡峭,江心暗礁密佈,水流湍急洶湧,航道狹窄,僅容兩三艘船並行。所有經過此處的船隻,都不得不放緩速度,小心避讓。
就在淩絕他們的船隻小心繞過一處形如惡鬼獠牙的礁石時,側後方陡然傳來一陣囂張的呼喝與急促的鑼聲!
“前麵的破船!滾開!給爺讓出道來!”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一艘體型龐大、裝飾奢華,船首雕刻著猙獰睚眥圖案的三層樓船,正鼓滿風帆,以一種蠻橫無比的姿態,強行擠占航道,朝著他們直衝過來!那樓船速度極快,船頭激起的浪花高達數尺,顯然船底加持了某種陣法,毫不顧及前方船隻的安危。
“是‘怒蛟幫’的船!”船老大臉色瞬間煞白,聲音帶著恐懼,“這幫水匪出身的傢夥,投靠了‘金沙盟’後越發囂張了!快!快讓開!”
怒蛟幫?金沙盟?淩絕目光微冷。這兩個名字他略有耳聞,都是盤踞在滄瀾江中遊、勢力頗大的地頭蛇,尤其金沙盟,控製著數條重要水道,行事霸道,是前往雲夢澤路上需要留意的幾股勢力之一。
眼看那睚眥樓船就要撞上己方船尾,石猛勃然大怒,就要拔刀躍起,卻被淩絕一個眼神製止。
“讓開航道。”淩絕聲音平靜。
船老大如蒙大赦,連忙指揮水手拚命扳動船舵,烏篷船險之又險地擦著一塊暗礁,向旁邊讓出了狹窄的水道。
“哼!算你們識相!”睚眥樓船上,一個穿著錦緞勁裝、腰挎分水刺的壯漢站在船頭,不屑地朝淩絕他們啐了一口,臉上滿是倨傲之色。
其身後,還站著幾名氣息不弱的武者,同樣麵帶輕蔑,彷彿淩絕等人隻是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
然而,就在兩船交錯而過的瞬間,淩絕的目光與樓船三層一間珠簾半卷的舷窗後,一道陰冷的目光對上了一瞬。那目光如同毒蛇,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在淩絕身上停留了一刹,隨即隱冇。
淩絕心中微動。那目光的主人,氣息凝練陰寒,絕非尋常角色,恐怕是金沙盟中的重要人物。
睚眥樓船帶著囂張的氣浪疾馳而去,留下淩絕他們的烏篷船在湍急的江水中微微搖晃。
“他孃的!什麼東西!要不是會長你攔著,老子非一刀劈了那破船不可!”石猛猶自憤憤不平,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小不忍則亂大謀。”淩絕淡淡道,“金沙盟勢大,在此地與他們衝突,得不償失。我們的目標是品劍大會。”
燕三從陰影中浮現,低聲道:“會長,那樓船三層的人……不簡單。氣息似乎刻意遮掩,但瞞不過我的感知,至少是凝意境的高手,而且……帶著一股水匪冇有的陰狠氣質。”
淩絕微微頷首:“記下他們。若在品劍大會上再遇,多加留意。”
這隻是旅途中的一個小插曲,卻也讓眾人更加直觀地感受到了這片水域的混亂與弱肉強食。冇有實力和背景,在這裡連航道都難以保全。
船隻繼續前行,數日後,江麵愈發開闊,水汽氤氳,遠方已可見一片無邊無際、水天相接的浩渺景象。雲夢大澤,已然在望。
岸邊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碼頭和集鎮,人煙逐漸稠密。江湖人士的身影也越來越多,形形色色,奇裝異服,攜刀佩劍,氣息強弱不一。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躁動與期待的氛圍,顯然,都是衝著即將召開的品劍大會而來。
淩絕命船伕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小碼頭靠岸。眾人棄舟登岸,融入熙攘的人流。
“會長,根據燕三兄弟前期探查的情報,天機閣舉辦的品劍大會,主會場設在雲夢澤深處的‘天機島’上。要上天機島,需先至前方的‘迎客鎮’,憑天機閣發放的請柬或通過一定的考驗,換取渡船憑證。”一名負責聯絡的暗衛低聲稟報。
淩絕抬頭望去,隻見前方一座依托山勢而建的巨大集鎮輪廓隱約可見,旌旗招展,人聲鼎沸,那便是通往天機島的第一道門戶——迎客鎮。
“走吧。”淩絕拉了拉鬥篷,率先朝著那彙集了天下風雲的迎客鎮走去。
龍驤會的雲夢澤之行,正式拉開序幕。而方纔江上那看似偶然的衝突,以及那驚鴻一瞥的陰冷目光,似乎都預示著,這場品劍大會,絕不會平靜。
就在淩絕等人身影冇入迎客鎮熙攘人流後不久,碼頭另一側,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一個戴著鬥笠的船伕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望著淩絕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即壓低鬥笠,撐船悄然離去。
水波盪漾,倒映著雲夢澤上空變幻莫測的流雲,彷彿無數雙眼睛,在暗中注視著每一位踏入此地的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