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過這張臉。
甚至無比熟悉。
十年前,他二十三,立下數條軍功,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那時他以為自己已是人中龍鳳,直到聽到那個人開口。
先太子傅珩。
他與他同歲,卻因輩分問題需要喊他一聲皇叔。
他記得那一日,傅珩隻是穿了一身常服,站在大殿中央,便是天生的帝王相。
先帝問他北方水患當如何處置,他從容奏對,不翻冊子,不看題本,從喝道疏浚到災民安置,從錢糧調配到官員考覈,條條框框分析清楚,絲絲入扣。
當時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不是因為他答得不好。
是因為他答得太好了。
好到讓所有自以為精通政務的大臣,都成了稚子。
好到讓他這個站在武將之列,剛剛因軍功受傷的年輕王爺第一次意識到——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天賦二字。
有些人,生來就該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名正言順。
什麼叫天命所歸。
可他偏不甘心。
先太子什麼都不必爭,那把椅子便是他的。
而他傅景榆,隻能在邊關用命去換、去搶、去賭。
於是他下了一步險棋,在先皇駕崩之際,他攜精衛入宮發起宮變,要挾先皇寫下廢太子詔書。
在先皇駕崩前夕,廢太子被幽禁寧古塔。
新帝登基後,他成了攝政王。
不成想二人竟以這樣的方式相見。
傅景榆以為,先太子早已死在寧古塔的風雪裡。
不成想他如今竟出現在吳太師的院子裡。
傅景榆的手慢慢攥緊,眼神一下變得狠厲,“你私自出逃寧古塔,若是新帝知道,不會輕易放過你。”
傅珩冷冷一笑,應道:“新帝敢嗎?”
“他如今的位置,不正是從我這裡偷來的嗎?”
傅景榆喉頭一哽,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他想要動手,可眼下寡不敵眾。
正當他思索該如何把訊息送回京城時,傅珩突然用手裡的摺扇挑起傅景榆的下巴,聲音驟冷道:“我記得,皇叔以前可不是這副樣子的。”
“皇叔不是最愛權勢嗎?怎麼會把自己弄成現在這副樣子?”
“人不人,鬼不鬼,難不成皇叔如今不愛江山,愛美人了?”
傅珩三句話,像是往傅景榆胸前捅了三把刀。
他嘶啞著嗓音質問道:“阿辭知道你的身份嗎?”
“他不必知道。”
傅珩直接中止話題,“她隻需要知道我是她的阿珩,永遠不會離開她,便足矣。”
傅景榆呼吸滯停。
方纔院子裡的那一幕,又浮現在他眼前。
沈清辭捧著玉蘭花,仰頭對著傅珩笑。
她笑的那樣好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卻不是對他。
“你憑什麼?”
傅景榆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傅珩端起一旁石桌上的茶盞,輕輕吹開浮葉。
他姿態從容得令傅景榆心下一沉。
“皇叔。”他聲音平淡,“你問我憑什麼。”
“我也想問你一句”
他抬眼。
那雙溫和沉靜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殺意。
“你憑什麼?”
“明明阿辭說了那麼多次,她纔是你的救命恩人,可你卻一次次選擇不信她?”
“憑你把她送進慎刑司,親手為她灌下紅花,甚至將她丟下懸崖”
“憑你每一世,都選了彆人?”
傅景榆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每每一世?”
他聽不懂傅珩話裡的意思。
但傅珩不急著回答,隻是慢慢放下茶盞,忽然從袖口裡拔出一把匕首,抵在傅景榆脖子上。
“她嫁給你的時候,我已經在寧古塔。”
“得知她婚訊傳來時,我在窗前坐了一整天,纔想通,隻要她過得好,我便好。”
說到這裡,傅珩頓了一下,手裡的匕首依然劃破傅景榆的皮膚,滲出血珠。
“可她過得一點也不好。”
“一世、兩世、三世我想過各種辦法回京救下她,卻總是晚一步”
傅景榆猛地抬起頭,對上他悲涼的眼睛,發現他的眼底藏著壓抑與恨意。
傅珩繼續說道:“前三世我錯過了。”
“第四世,我開始求佛祖保佑她。”
“第五世,我求父皇在天之靈,給她一條生路。”
“第六世,我什麼都求過了。”
“第七世,我不求了,我隻等她放下你。”
“直到如今第十世,我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傅景榆一時之間竟以為傅珩糊塗了,人怎麼可能會有十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