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個尖利的聲音響徹庭院:“聖旨到——!陛下有旨:東宮一乾人等,即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抗旨不遵者,格殺勿論!”
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如潮水般湧來,又一隊盔甲鮮明的禁軍湧入,將攬月軒圍得水泄不通,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為首之人,是皇帝身邊的太監高讓,他手持明黃卷軸,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和血跡,毫無波瀾——他們不是來救援的,是來……捉拿的!
院內,無論是東宮親衛、還是倒戈後傷痕累累的羽林衛殘兵,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聖旨”和絕對優勢的兵力震懾,崔瑾瑤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化為瞭然,杜良媛與含玉護在我和孩子身前,眉頭緊鎖。
嚴嬤嬤捂著肩頭傷口上前:“聖旨?皇嗣初生,良娣垂危,何種聖旨需要在此刻來拿東宮的人?莫不是有人假傳聖旨,欲行不軌!”
高讓冷著臉,展開聖旨,刻意看向產房方向,聲音平板地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出使大蕭期間行為失檢,有負聖望,另其雖促成互市,然擅專邊務,結交外藩過密,恐有尾大不掉、私相授受之嫌,更兼其寵妾林氏,來曆不明,身世詭譎,疑與北地關聯,其心難測……為防微杜漸,肅清宮闈,著即封閉東宮,一乾人等交由內廷司隔離詳查,以辨忠奸!欽此!”
嗬……原來如此,不是簡單的構陷,而是更“高明”的猜忌,互市成功,太子立下不世之功,聲望如日中天,這本該是舉國歡慶之事。
可在這位日漸衰老、權柄握得發燙的帝王眼裡,兒子的“大功”,竟先成了“大過”——聲望太高了,與邊將走得太近了,甚至有一個可能與敵國牽扯的女人……這一切串聯起來,在猜忌的沃土上,足以長出一株名為“尾大不掉”的毒株。
意識在眩暈邊緣徘徊,可奇異地聽完這旨意,我那顆因生產、廝殺而驚悸的心,竟捕捉到一絲扭曲的近乎荒謬的清明。
互市成了,
謝長卿……他們做到了,那……我呢?皇帝親自定罪,“與北地關聯”,多“正當”的罪名,一個被皇帝下旨嚴查、註定無法再留在太子身邊的“禍水”……是不是意味著,林歲歲這個身份可以……“死”了?
帶著這個“罪名”,消失在接下來的“審查”或“意外”裡,就像當年沈微年一樣?
自由!這個字眼帶著鉤子,在我模糊的意識裡閃了一下。
但下一秒,我幾乎要嘲笑自己這妄想,天真呐!皇帝要的哪是我的“離開”,而是東宮的“屈服”,是太子聲望的“汙損”。我這“罪名”,正是他手中最好用的刀,此刻刀已出鞘,門外是虎狼之師,身邊是脆弱不堪的骨肉,還有那些為我擋在門外的人……熬不過眼前,一切都是虛妄。
或許皇帝並不會真的大開殺戒,還想留有餘地,但這“審查”的過程,我這“首犯”的命運,恐怕就是那被用來祭旗、以儆效尤的犧牲,這所謂的“契機”,不過是通往另一個形態死亡的懸崖。
北疆容不下沈微年,這深宮也容不下林歲歲!
崔瑾瑤看著那明黃的絹帛,又看了看那些眼神冷漠刀劍泛著寒光的禁軍,最後落在我氣息奄奄卻異常平靜的臉上,落在那兩個新生的繈褓上。
她眼中翻湧著對帝王心術深深的失望與心寒,以及一絲明悟——猜錯了,從來不隻是柳如蘭的枕邊風,更是太子日益增長的威望與這“不清不楚”的妻族可能帶來的隱患,皇上要的是打壓、是警告、是讓東宮永遠在他的掌控之下,哪怕……背上汙名!
“不可能!陛下豈會疑心至此?下此等自毀長城的旨意!”
高讓麵無表情:“嚴嬤嬤,聖旨在此,玉璽為憑,千真萬確,您是皇太後身邊老人,更應知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抗旨不尊,是什麼罪名,您清楚,請太子妃娘娘,及東宮各位主子、隨咱家走吧,至於林氏……”他瞥了一眼內室,“若還能動彈,便一併押走,若不能……便如此交予內廷司勘驗,亦無不可。”
“誰敢!”崔瑾瑤猛地將劍橫在身前,“皇嗣新生,良娣垂危,此刻拿人,與親手屠戮何異?本宮要即刻麵見陛下與皇太後,陛下若對東宮有所疑慮,大可等殿下回京,當朝對質!如此行徑,算什麼天子威儀?”
“太子妃慎言,太後孃娘鳳體違和驚擾不得,陛下……心意已決,旨意已下,無可更改,您若執意抗旨,”他手緩緩抬起,身後禁軍刀戟齊舉,寒光凜冽,殺意如潮水般瀰漫開來,“咱家也隻能……依命行事了。”
“高公公”眼見高讓態度強硬,崔瑾瑤改變了策略,緩緩將劍尖垂下,插入身前地麵
“今日,我東宮上下女眷皆在此處!你且看清楚了!”她微微側身,讓出身後的眾人。
“站在這裡的,不止是本宮這個太子妃,更是清河崔氏、隴西杜氏、琅琊王氏……我們的父兄族親,在朝堂之上為國分憂,在邊關要塞為國戍守!陛下若要聽信讒言,動我東宮..”
她上前一步“也需掂量掂量,這天下人心,這朝堂格局,可容得下如此悖逆人倫、寒儘忠臣良將之心的荒唐之舉?”
高讓的臉上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神深處掠過難察覺的忌憚,可以不在乎一兩個妃嬪的死活,但不能不在乎這些女人背後龐大世家聯合反彈可能帶來的朝局地震,皇帝可以猜忌太子,但若同時與實權家族為敵……那後果,即便是帝王,也需再三權衡。
崔瑾瑤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動搖,繼續施壓:“公公是陛下身邊的老人,最明白聖心,也最知曉利害,今夜之事,孰是孰非,天下自有公論,刀兵相向,非明君所為?公公,您當真要替陛下,擔下這可能的千古罵名嗎?”
她將“聖譽”與“千古罵名”咬得極重。
高讓臉上的冷漠出現了一絲裂痕:“太子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奴才……隻是奉旨行事,陛下心意已決,絕非奴纔可以置喙,娘娘此刻以世家相脅,言語僭越,恐非保全之道。”
他目光掃過院內橫陳的屍體和血跡,又瞥向內室,意有所指,“為了東宮這些人的性命,為了……裡麵那兩位新生的貴人,娘娘,聽命行事,或許……纔是眼下最好的選擇,抗旨的代價,娘娘您,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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