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讓那番暗藏提醒與權衡的話,如同在緊繃的弦上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崔瑾瑤持劍的手依舊穩,但眼神深處漸漸被沉靜取代。
她懂高讓的言外之意——死扛到底,隻會讓局麵徹底失控,血流成河,皇嗣首當其衝,而她搬出世家力量,雖讓對方忌憚,卻也觸碰了帝王逆鱗,繼續強硬,未必能討得好。
一時間無數利弊在她心頭閃過,她不能拿眾人的性命,去賭皇帝最後一絲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慈念,也不能真的讓東宮與皇帝徹底撕破臉,蕭景琰未歸,此刻硬拚,實為下下之策。
她緩緩地將插入地麵的劍拔起,劍身上的寒光映著她毫無表情的臉。
“高公公既是奉命行事,本宮……自然無話可說。”
崔瑾瑤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東宮上下,可以隨你走。”
高讓緊繃的下頜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剛要抬手示意禁軍上前。
“但是,”
崔瑾瑤打斷他“良娣畢竟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又剛剛為皇家誕育一雙兒女,立下大功。此刻產後血虛,氣息奄奄,又經刺客驚擾,怕是油儘燈枯,高公公,“請”人,也須有個請人的章程,若因照料不周,致使良娣有絲毫閃失……”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縱是陛下心意已決,恐怕也無法向天下人交代,更無法向即將歸來的太子殿下交代。屆時,公公您這奉命行事,怕是也要擔上幾分行事不力的乾係。”
崔瑾瑤這番話,軟中帶硬,既點明瞭林歲歲此刻極度脆弱的狀況,又將可能的後果與高讓自身乃至皇帝的名聲綁在了一起,潛台詞是:人可以帶走,但必須保證最基本的安全與體麵,否則出了事,你也彆想乾乾淨淨。
高讓眼皮微跳,心中暗罵這太子妃竟如此難纏,但麵上卻不顯。他本就不欲將事情做絕,太子畢竟未倒且民心所向,將來如何還未可知,皇帝此番旨意更多是猜忌與敲打,並非真要立刻處死誰。若能平穩將人帶走,兩邊都留有轉圜餘地,對他而言纔是最穩妥的,承了太子妃這個“提醒”的情,將來在太子那裡,或許也能算個人情。
他沉吟片刻,略顯僵硬地點了點頭:“太子妃思慮周全,陛下旨意,自是首要,然,林良娣情況特殊,確需妥當安置,來人——”
他喚過兩名看起來較為沉穩的小太監和幾名粗使婆子,吩咐道:“去尋一頂穩妥的軟轎,鋪墊務必厚實柔軟,抬轎務必平穩,不可有絲毫顛簸驚擾,若林良娣有失,唯你們是問!”
“是,高公公。”
那幾人連忙應下,匆匆去準備。
趁著這個間隙,崔瑾瑤轉身走回內室。之前混亂初定時,嚴嬤嬤和采薇等人已為我擦拭乾淨,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色細棉布寢衣,她走到床邊,語氣帶著罕見的疲憊:“今日之局,是我大意了。”
我強撐著渙散的精神,迎上她的目光:“原以為……是柳家。”
崔瑾瑤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化為更深的凝重:“是,我算到了他們不想殿下好過,會借你生產發難,卻冇想到……”
她望向門外“父皇他,竟忌憚殿下至此,這份聖心,真讓人心寒齒冷。”
是啊,敵人不止於後宮朝堂,更在權柄本身,我艱難地吸了口氣“陛下此舉……是疑心殿下功高震主,借我敲打東宮,就怕……已信了那通敵之說,要徹底清算。”
崔瑾瑤似乎訝於我此刻的清醒“冇錯,但眼下看來前者居多。”
她語速加快,“旨意的措辭留有迴旋餘地,隔離詳查而非即刻定罪,父皇要的是震懾,是讓殿下知道,誰纔是天下之主,但正因是敲打,才更凶險——我們若應對不當,或有人趁機落井下石,敲打亦可變成事實。”
“所以……不能硬抗”
我低聲說道。
“是。”
崔瑾瑤點頭“那裡雖不是善地,卻是明麵上的規矩,比留在這裡,給人趁亂了結的機會強,你放心,孩子們我會看顧。隻要我崔瑾瑤在,隻要清河崔氏的名頭還能鎮住幾分,必不叫人輕易動你們母子分毫。”
她頓了頓:“關鍵在於拖延,撐到殿下回京,隻要殿下歸來,攜互市大功與軍心民望,父皇便不能不顧忌,屆時,方有轉圜之機。”
我將目光投向不遠處被杜良媛照看的孩子:“謝謝。”
崔瑾瑤聽懂了,正要再說什麼。
一旁抱著孩子的杜良媛卻忽然上前半步,她眉頭緊鎖:“有句話我不得不提醒,我幼時隨父親在邊關,也見識過軍中刑訊和偵緝的手段,他們若真想從一個人身上問出點什麼,或是要拿捏軟肋,法子可多了去了,陰詭得很,防不勝防。”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又掃過兩個孩子:“林妹妹剛生產完,根本經不起任何折騰,還有孩子那麼小,萬一他們……”
崔瑾瑤她當然知道杜良媛說的冇錯,這也是她最擔心的漏洞:“我明白你的顧慮,所以,進去之後,靜觀,非到萬不得已,不要開口”
她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們想羅織罪名,也得看我崔家、看杜家、看這滿宮被請去的世家女答應不答應。”
這時,旁邊的李芙正小聲嘟囔:“憑什麼呀,我們又冇做錯什麼!唉!不怕不怕,爹爹若知道我被抓進那地方,一定會想法子救我的!他可是…..”
她話冇說完,被杜良媛一個眼神製止,但那份未儘的底氣,卻點醒了什麼。
崔瑾瑤對我微微頷首:“聽見了?我們不是孤身入籠,這就是我們的籌碼,也是父皇不得不權衡的代價。”
以退為進,借勢抗衡,拖延待援,每一步都險,卻也是唯一理性的生路:“有勞姐姐周旋,孩子……拜托了。”
崔瑾瑤似乎鬆了口氣:“撐住。”
這時,軟轎已備好,對話戛然而止,崔瑾瑤最後遞給我一個沉穩的眼神,轉身恢複太子妃的端肅姿態,開始安排後續,對嚴嬤嬤和含翠道:“仔細些。”
嚴嬤嬤點頭,她和含翠、采薇用錦被將我緊緊裹住,兜帽遮住了大半麵容。
“可憐見的,剛生了孩子,就遭這罪……”
嚴嬤嬤一邊掖著被角,一邊用粗糙的手指拂過我額前汗濕的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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