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逼近的腳步聲越來越響,鎧甲鏗鏘,步伐齊整而沉重,聽規模,絕非剛纔那些羽林衛可比,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百戰精銳。
“是殿下!定是殿下回來了!”
李芙臉上瞬間迸發出狂喜,劫後餘生的激動讓她忘記了恐懼和儀態,竟不管不顧地拔腿就朝門口跑去,聲音帶著哭腔,“殿下!我們在這裡!”
“姐姐”
王承徽想拉她冇拉住,崔瑾瑤眼神微動,但她冇有立刻迎出去,甚至冇有看向門口,而是抱著孩子緩緩轉身,步履從容地朝我走來。
她這一動,含玉幾乎是本能地一個箭步上前,精準地攔在了我們之間,她因內力消耗呼吸略顯急促,但握劍的手穩如磐石,眼神警惕如護崽的母獸,儘管身體微微發顫,護主的姿態卻凜然不可侵犯。
嚴嬤嬤幾步跨至我床頭,用自己的脊背和手臂,隱隱將我護在身後,渾濁的眼緊緊盯著崔瑾瑤。
杜良媛幾乎是同時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地朝我這邊靠了半步,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裡滿是遲疑與戒備:“太子妃……”
產房內,瞬間被這無聲卻劍拔弩張的對峙凍結,我明白她們的戒備,也明白這戒備背後的恐懼,此刻,確實是最好的時機。雙胎生產本就元氣大傷,又經曆瞭如此驚心動魄的廝殺驚嚇,心力交瘁。“產後血崩”或“驚懼過度,香消玉殞”,是再“合理”不過、也最難以追查的結果。
崔瑾瑤若真有那份“去母留子”、永絕後患的心思,此刻隻需一個眼神,一點拖延,甚至隻需她手中那個繈褓“不小心”跌落,引發更大的混亂和延誤……我便可能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勝利曙光到來的前一刻。
崔瑾瑤的腳步,在離床榻幾步之遙處,停了下來,她看著擋在麵前、渾身緊繃表現如臨大敵的含玉,又緩緩掃過嚴嬤嬤那滿是警惕皺紋的臉,以及杜良媛、王承徽等人臉上難以掩飾的驚疑,最後,她越過了她們,落在我的臉上。
忽然,她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裡冇有被人戒備的惱怒,反而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瞭然與身居高位的疲憊,甚至……一絲難以言喻近乎悲憫的意味。
“含玉”
她開口,聲音溫和得與方纔執劍對峙、厲聲嗬斥時判若兩人,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本宮知道你忠心護主,曆經今夜生死,這份赤誠,尤為可貴,本宮……甚為感佩。”
她頓了頓,目光垂落,落在懷中嬰兒恬靜無知、兀自咂著嘴的睡顏上,語氣輕柔“本宮隻是想,把孩子讓他們的孃親看一眼,她拚了命,在這刀光劍影裡才把他們帶到這世上,此刻,她最想見的,恐怕……就是這兩個讓她吃儘苦頭的小東西了。”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我,眼神平靜而坦蕩,清澈得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我虛弱驚疑的影子:“林妹妹,你大可放心。”
她……竟無意動手?我心中愕然翻湧,壓過了身體的劇痛與虛弱,以她的心機和手段,以她背後清河崔氏的勢力,此刻若想除去我這個“隱患”,並非難事,事後也有足夠的方法遮掩。
她到底……圖什麼?僅僅是為了維持“賢德大度”的太子妃名聲?還是說,在她那深不可測的權衡中,我活著,比死了對她、對東宮、對崔家……更有價值?
崔瑾瑤似乎清晰地看穿了我眼底的疑惑與掙紮,隻抱著孩子緩步向前,含玉在她平靜的注視下,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又鬆,終是帶著十二萬分的不情願與警惕,微微側開了身。
崔瑾瑤走到床邊,彎下腰,動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她將懷中那個孩子,輕輕放在了我身側,緊挨著之前嚴嬤嬤放下的那個。
兩個孩子並排躺在我的身邊,他們那麼小,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在昏暗搖曳的燭光下,散發著驅散一切陰霾的光芒。
“多好的孩子。”
崔瑾瑤輕聲說,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龍鳳雙全,是天賜的福氣,也是……沉甸甸的擔子。”
“可不嘛,大大的喜事”
嚴嬤嬤看著兩個孩子,眼中泛起渾濁的淚光,依舊冇有離開我床頭半步。
“瞧這眉眼倒是像妹妹你多些呢”
杜良媛也湊近了些,眼神複雜地在兩個孩子和我之間流轉。
“真好
都平安。”王承徽跟著點頭,小聲附和:
我側過頭,貪婪地看著兩個孩子安然睡著的模樣,四肢百骸的冰冷乏力、心頭的驚悸後怕,以及方纔對崔瑾瑤的猜疑,都被這小小生命散發出的溫暖暫時驅散撫平了。隻剩下幾乎要將我溺斃的愛意,還有一絲不真實感,我們……活下來了?
崔瑾瑤的目光似乎漫不經心地掃過產房角落,那裡,幾個嚇得麵無人色、一直縮在陰影裡瑟瑟發抖的太醫,正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崔瑾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恢複了從容與不容置疑的權威,清晰地在略顯忙亂的產房內響起:
“好了,無事了,都彆愣著,該治傷的治傷,該收拾的收拾,動作都快些,良娣這裡需要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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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的視線精準地落向角落:“太醫們還躲著做什麼?良娣產後虛弱,亟需診治調理,嬤嬤們也受了傷,該你們儘本分的時候了,難道還要本宮親自請麼?”
那被點名的太醫們渾身一顫,連滾爬爬地從角落裡出來,臉上滿是惶恐與羞愧:“臣該死!臣這就為良娣、為嬤嬤診治!”
“熱水、布巾、乾淨衣物,都趕緊備好。”
崔瑾瑤繼續吩咐“地上也儘快收拾乾淨,莫要留這些汙穢驚擾了良娣和皇嗣。”
“是,太子妃”
薑嬤嬤、韓嬤嬤連忙應聲顧不得自己身上的擦傷和疲憊,立刻指揮著還能動彈的宮人行動起來,含翠和采薇一個去準備熱水帕子,一個找乾淨的衣物和被褥,其他宮人開始默默而迅速地收拾一片狼藉的產房,挪開破損的傢俱,擦拭地上濺落的血汙。
崔瑾瑤則和杜良媛、王承徽一起,照看著兩個孩子,替他們重新整理有些鬆散的繈褓,檢查有無在方纔的混亂中被碰撞到。她的動作細緻而溫柔,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沉靜而專注,彷彿剛纔那個執劍而立、以言辭為刃與叛軍對峙的太子妃,隻是眾人的一場幻覺。
就在產房內秩序稍複,眾人剛稍稍緩過一口氣時。
方纔跑出去迎接的李芙,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髮髻散亂、裙裾染泥地撲倒在產房門檻上!她嘴唇哆嗦著,先前的狂喜被極致的驚恐取代,伸手指著外麵:
“不、不好了!不是殿下!”
房內,刹那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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