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324章 我信你

薑嬤嬤拈起藥渣中的一片白芍，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這白芍本是養血安胎的好藥，但藥性如何，還得看怎麼煎。”她指了指藥罐，用這種水煎藥，反而會阻礙藥性，單次服用或許無甚大礙，但安胎藥需長期飲用，日積月累之下，會令孕婦氣血運行漸生阻澀，於安胎反而不利，甚至為日後生產埋下氣滯血瘀的隱患。

這番話一出，周圍人都愣住了。宮中防毒，無非銀針試、親口嘗，誰曾想過連煎藥的水乾不乾淨都有這麼大講究？

含翠站在一旁，將薑嬤嬤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中，她自認醫術不凡，卻未料到竟被一個嬤嬤在細微處比了下去，心底暗驚此人的細緻老道，這等從細微處著眼、防患於未然的功夫，非數十年浸淫內宅爭鬥、又精通醫理與人心者不能為。

但隨即，更深的警惕襲來，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不安，她麵上不顯，隻恭敬應道：“嬤嬤心細如髮，奴婢受教，這藥奴婢這就去處理了，重新煎過。”說罷，她親自將藥罐端走，又吩咐人去西苑深井取水，每一步都坦蕩落在眾人眼中。

待藥重新煎好，含翠端著溫度恰好的藥碗走進內室時，我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幕，心思卻已百轉千回：“娘娘，今日的藥煎得晚了些，原是方纔薑嬤嬤發現煎藥的水有些問題，重新換水煎的。”

我接過溫熱的藥碗，略感詫異：“水有問題？不是每日都有人查驗麼？”

含翠將藥碗遞到我手中，藉著調整軟枕的姿勢，極自然地靠近，將方纔外間發生的事，薑嬤嬤如何察覺水質、如何解釋藥性影響，一五一十複述給我聽，末了補充：

“奴婢已經吩咐下去，往後煎藥用水一律從西苑最潔淨的深井提前一日取用，過濾靜置，專人查驗，表麵功夫，奴婢會做足。”

我慢慢飲著苦澀的藥汁，心中已轉過幾個來回：薑嬤嬤展現的，確實是清河崔氏這等世家內帷中相傳的防禦本能——能從井水土腥氣聯想到生產時的氣滯血瘀，這種思維模式，是無數人在深宅大院裡以血淚換來的“家學”，它補上了東宮護衛體係難以觸及的軟肋，那些滲透在日常生活細節裡的“疏忽。

我喝完最後一口藥，含翠接過空碗：“娘娘，薑嬤嬤確有過人之處，但也正因如此，不可不防，依您看，她此番是真心實意護持，還是……另有所圖？”

我抬眼與她對視，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襯得內室格外靜謐。“你且說說你的看法。”

含翠凝神細思，緩緩搖頭：“至少眼下，她所為皆是為娘娘與皇嗣考量，尋不出錯，也正因如此，奴婢才更不安，娘娘，完美有時即是破綻，我們不能將性命全然交到隔著一層肚皮的手中，世家嬤嬤，第一忠誠永遠是主家，其次纔是眼前的主子。”

她頓了頓“若在生產那日，稍動些奴婢不懂的手腳，我等恐怕難以招架。”

她說罷，眼中閃過一絲懊悔，忙垂下眼簾：“奴婢失言了，不該拿這些冇影子的事來擾娘娘心緒”

見她如此，我心中微軟，這丫頭是真心實意地替我懸著心，哪怕知道這些話可能會讓我更添煩憂。

“不，你冇說錯，你想得周全。”我輕歎一聲，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榻沿“我豈會不知？忠誠有價，世家大族的嬤嬤，第一要務永遠是主家的利益，可眼下風急浪高，我們是同舟共濟，她們掌舵穩些，我們便安全些，這道理，你我其實都明白。”

含翠點了點頭，眉頭卻未舒展：“奴婢明白，太子妃送人來，首要目的自然是確保娘娘平安生產，退一步說，縱然日後或有彆的想頭，但眼下，她比任何人都更盼著您和孩子平安，孩子平安落地，纔是她手中最大的籌碼，所以在她達成這個目的之前，她的人隻會比我們更儘心、更敏銳——比如今日察覺水質，便是實證。”

她頓了頓，語氣刻意放輕鬆了些，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哎，孩子再有一個月便要落地了，太子殿下那時應當已回京，殿下絕不會容許旁人一直把手伸進攬月軒，等殿下回來，這些幫手，自然是要好好謝過，再禮送回去的。”

我們目光相接，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心照不宣的澀然，這話是說給彼此聽的安慰，又何嘗不是說給可能存在的“耳朵”聽的表態？

請神容易送神難，崔瑾瑤的人一旦紮根，再想全須全尾地請出去，談何容易？蕭景琰即便回來，麵對既成事實和“保護有功”的名義，也需要權衡掣肘，未必能立刻如我們所願。

但此刻，我們需要這份“樂觀”的表象，也需要這份“期待”來支撐。

“你說得對。”我順著她的話，臉上露出依賴般的微笑，輕輕撫了撫隆起的腹部，“總會好的。眼下，我們隻管安心養胎，有薑嬤嬤這樣經驗老道的幫襯，也能省我們不少心，讓我們少擔些憂，是不是？”

“所以，我們既要用她這把好刀，斬斷外來的荊棘，又得保證，這刀不會在某一天突然調轉方向，架在我們自己脖子上，這就意味著，我們要用其智，防其心。”

含翠眼中閃過領悟與堅定，用力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漾起慣常讓人安心的笑意：“正是呢，所以您莫為這些事太過勞神。明麵上，奴婢會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萬事周全，至於其他……”

她眼神微動，傳遞著隻有我懂的篤定，“該備下的，奴婢心裡有數，會一樣樣悄悄佈置，絕不出岔子。您隻管放寬心，將養身子。外頭一切，有奴婢們呢。”

“我信你。”我鬆開一直輕握著她的手，這三個字說得輕，卻重若千鈞。

含翠眼中暖意湧動，她冇再多言，隻深深看了我一眼，便端起空碗，恢複了平日的恭謹模樣：“那奴婢先去瞧瞧晚膳，娘娘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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