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後那邊得到訊息比預想中更快,嚴嬤嬤帶著一身未散的雨氣踏入內室時,我正“虛弱”地躺在榻上,額覆濕巾,麵色在刻意調暗的燭光下更顯難看,她先仔細打量了我片刻,又轉向侍立在一旁、眼眶微紅的含翠和采薇。
“究竟怎麼回事?好端端的,良娣怎會突然不適?”
含翠按照事先商定的說辭,帶著後怕與些許委屈,將崔瑾瑤如何冒雨前來、如何“關切”探視、話中又似有若無提及前朝後宮煩難、引得我“憂思驚懼”的過程,一一道來,末了哽咽道:“太子妃走後,良娣便覺心慌氣短,腹中墜痛……奴婢們嚇得魂都冇了……”
采薇適時遞上院判方纔開的藥方和醫囑記錄,嚴嬤嬤接過,看到上麵“驚悸傷胎”、“急須靜養”等字眼,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太子妃這是將皇太後的懿旨置於何地!明旨各宮不得打擾,娘娘卻偏在此時前來,還說了這許多勞心費神的話!皇嗣若真因這番關切有了絲毫閃失,這乾係誰擔的起”
她雖未直言崔瑾瑤“彆有用心”,但這番連消帶打、緊扣“違背懿旨”與“危及皇嗣”的責備,已然將一頂“不體恤、不知輕重”的帽子,結結實實扣在了崔瑾瑤頭上。
不過半日,申斥的懿旨便直達東宮:“太子妃崔氏,罔顧慈諭,不恤宮嬪,驚擾有孕之身致皇嗣不安,實屬不當,著即思過半月,無詔不得出”並再次嚴令各宮,以儆效尤,違者定懲不貸。
崔瑾瑤姿態恭順地領了罰,一時間,攬月軒成了後宮人人談之色變的絕對“禁區”。不僅無人敢來窺探,連路過附近都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生怕惹上一星半點“驚擾”的嫌疑。
訊息傳到承香殿,柳如蘭正慵懶地倚在窗邊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枚溫潤羊脂玉環,聽罷心腹宮女的稟報,她勾起一抹似嘲似諷的淺笑。
“咱們這位太子妃,倒是會做人情,捨得下本錢。”
她聲音輕柔“演了這一出捨己爲人的好戲,不惜把自己摺進去,圖什麼呢?無非是把那攬月軒守成個鐵桶罷了。”
她指尖一頓,玉環發出清脆的輕響,“防誰呢?自然是防著本宮,防著所有可能伸過去的手……倒真是煞費苦心。”
她將玉環握入掌心,眸光轉向自己尚未顯懷的小腹:“不過,她既願意演這苦肉計,便由她演去,眼下,什麼都比不過本宮腹中這皇兒要緊,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可能沾染上是非的事情,都要離得遠遠的。”
她似在告誡自己也似在警告旁人,“一絲一毫的風險,都冒不得。”
至此,崔瑾瑤謀劃的第一步,看似圓滿達成。
明麵上,我因太子妃的“莽撞驚擾”而“病重垂危”,成了一個脆弱且敏感的特殊存在——如同被供在高處、貼了封條的琉璃盞,人人皆知碰不得,甚至多看兩眼都可能惹禍上身,這層由皇太後權威背書的“隔離”,成了最直觀的護身符。
暗地裡,薑嬤嬤與她所帶來的寥寥數人,正以一種驚人的效率與細緻,無聲融入了攬月軒的運轉。
起初,我心中並非冇有疑慮,蕭景琰留下的人手皆是精銳,明衛暗哨,層層佈防,按理說不該有紕漏,然而,薑嬤嬤等人到來後,她們那種深入肌理、防微杜漸的防護方式,很快讓我見識到了世家大族數代積累、專門用以經營內宅、應對陰私的底蘊,與東宮側重警戒、防衛外敵的體係截然不同。
這日小廚房照例煎好了安胎藥,藥材皆從特定渠道采買,入庫、保管、煎煮皆有專人層層覈對監視,本是萬無一失,含翠照例在藥煎好後,先用銀針試毒,再親口嘗過,確認無異後才準備奉上。
恰逢薑嬤嬤例行巡視,她並未多言,隻是在那碗藥被端起時,隨即抬手虛攔了一下:“且慢。”
含翠動作一頓,看向薑嬤嬤,這碗藥已驗過,她對自己的醫術和謹慎頗有信心。
薑嬤嬤對煎藥的宮女問道:“這煎藥所用的井水,是何時取的?取自哪一口井?”
那宮女被問得一愣,忙答道:“回嬤嬤,是每日清晨從後院專供飲用的甜水井現打的,一貫都是如此。”
“打上來後,可曾細看?水色、氣味可有異常?這幾日雨水多,井台周邊可乾淨?”
薑嬤嬤追問得仔細。
宮女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確定:“水色……好像比往日略渾一絲?這幾日時雨時晴,井台邊青苔確是比以往更濕滑些,奴婢打水時還小心來著。”
薑嬤嬤走到藥罐旁,用銀勺舀起一點藥渣,仔細看了看,然後對含翠道:“含翠姑娘,可否將藥碗給老奴一觀?”
含翠依言遞過,薑嬤嬤接過藥碗,仔細觀察湯色,又嗅了片刻,最後用指尖蘸取一點藥汁,在指腹間撚開,細細感受,半晌,她抬起眼:“這碗藥,暫且不能給良娣服用。”
“嬤嬤可是發現了什麼?”
含翠立刻緊張起來,她也重新端起藥碗細看,卻並未看出明顯問題,“銀針未變黑,我也嘗過,並無異味或麻痹之感。”
薑嬤嬤緩緩搖頭,指著藥碗道:“問題不在藥材本身,也不在有人下毒,姑娘可注意到這藥湯的顏色,比往日略深了一絲?氣味中,那味白芍的酸澀氣裡,混著一股類似雨後泥土被太陽蒸騰起的腥濁氣,若非老奴早年隨老夫人久居之地多雨潮濕,對這類因雨水滲入地層而影響井水的氣息格外敏感,恐怕也難察覺。”
她轉向那取水的宮女:“你方纔說,井水略渾,井台青苔濕滑?這正是癥結所在。夏日多暴雨,雨水沖刷地麵,極易將地表汙濁之物帶入井中,或滲入井壁周圍。尋常飲水或烹煮食物,經沸騰尚可,但煎煮藥材,尤其是安胎藥中多有性味敏感的藥材,對水質要求極高,用這種被雨水泥濁之氣輕微汙染的井水煎藥,水質偏濁帶滯,其性已失甘洌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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