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薑嬤嬤點破水質隱患後,含翠顯然對含玉分析了其中利害,此後她與含玉、采薇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與分工。
含玉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那雙總是沉穩寧靜的眼眸裡,多了十二分的警惕與審視,用她的存在感與細緻入微的觀察,為我隔開一切可能的不明靠近與潛在風險,有她在側,至少明麵上的安全,多了重重保障。
含翠則是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我的脈息與身體狀況上,除了每日雷打不動地請脈、記錄胎動,更是埋頭鑽研醫書,尤其是民間關於雙胎孕育、生產的偏方與棘手案例。“娘娘,薑嬤嬤精通世家內宅防人暗算的醫理,奴婢也得多看看民間實實在在接生雙胎、應對急症的法子。”
她眼神堅定,“殿下安排的人固然可靠,但多一手準備,多一分安心。”她甚至悄悄備下了一套特製的銀針和幾樣罕見的、關鍵時刻或能救急的藥材,藏在隻有我們知曉的隱秘處。
采薇則牢牢把控著攬月軒的“入口”,我的所有飲食,從采買、清洗到烹製、呈送,每一道工序都必須在她的眼皮底下完成,小廚房幾乎成了她的專屬領地。她與薑嬤嬤形成了微妙而高效的分工——薑嬤嬤憑藉經驗甄彆食材藥材可能存在的“隱性”問題,而采薇則執行最嚴格的流程管控,杜絕任何中途做手腳的可能。
日子就在這表麵的寧靜中度過了一日又一日,我的腹部隆起得驚人,像揣著一個沉甸甸、即將成熟的瓜,行動日益笨拙遲緩,連呼吸都覺得有些費力。
指尖撫上那緊繃的弧線時,能清晰感受到裡麵兩個小生命活潑的踢蹬與轉動,那份血脈相連的悸動與即將為人母的期盼,是這冰冷宮闈中幾乎唯一的暖色與支撐。
幸福隨著胎動日益有力而愈發真切可觸,然而,害怕也隨著產期一日日逼近,與日俱增,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有時午夜夢迴,前世產子時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那揮之不去的鮮血黏膩感,會毫無征兆地猛然襲來,驚得我一身冷汗,徹夜難眠。
這份源於記憶深處的痛楚,與今生環繞身側的重重危機交織在一起,每當夜深人靜,一種徹骨的寒意便會悄然順著脊背爬升,絲絲縷縷,浸透骨髓,幸福與恐懼,從來都是一體兩麵,在這漫長而忐忑的等待中,將我緊緊包裹。
怕,自然是怕的,怕生產這道鬼門關,怕拚儘全力也護不住這兩個掙紮著想要來到世間的孩兒,更怕……孩子落地之時,不是苦難的終結,反而可能是另一場更猛烈風暴的開端,畢竟崔瑾瑤如今的傾力“護持”,所求為何,不言而喻。
還有宮牆之外,柳如蘭那看似穩固的“胎象”下隱藏的秘密,皇帝明顯的偏寵與對東宮那難以言說的微妙態度,乃至蕭景琰可能麵臨的變數與歸期……
這一切都像懸在頭頂的層層陰雲,厚重低垂,不知哪一片會率先炸響驚雷,孩子落地之時,或許便是各方勢力重新調整佈局之刻,又加上如今可能的宮變隱憂,局勢複雜得讓人心頭髮沉。
仔細想來,前世今生,總是這般無奈主動權似乎總在命運的股掌之間,或是在那些更有力量的人手中輪轉。
含翠為我按摩浮腫的小腿時,總能察覺到我情緒的波動:“娘娘,您本是雙胎,能安然堅持到如今,兩位小主子仍這般健旺,已是極為不易,足見福澤深厚,這些日子咱們飲食控製得極好,您也堅持每日緩行,胎兒並未過大,但……”她頓了一下,抬眼認真看著我,“雙胎生產,終究比單胎要耗費更多心力,過程也更波折些,您得有心理準備。”
我自是知曉其中厲害,點了點頭,前世生承安時,一個已是艱難,何況這次是兩個。“我有心理準備。”我握住含翠溫暖而有力的手,“再難,也要把他們平平安安生下來。含翠,到時候,無論發生什麼,你要在我身邊。”
“奴婢發誓,絕不離您半步。”含翠反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灼,宛如最鄭重的誓言。
身體的征兆比預想中來得更早一些,離估算的“足月”尚有時日,一個悶熱的午後,我正倚在榻上,腹部忽然傳來一陣緊過一陣的、向下墜扯的痠痛,雖不劇烈,卻持續不斷,伴隨著腰骶部難以言喻的酸脹。
含翠立刻察覺,指尖搭上我的腕脈,又輕輕按撫我的腹部感受宮縮,片刻後,她麵色凝重:“娘娘,怕是……要開始了,宮縮雖還不規律,但胎頭下墜之感已顯,雙胎本就易早產,您這幾日務必儘量臥床,少走動,能讓孩子在腹中多待一日是一日。”她語氣嚴肅,“縱是雙胎早產常見,但若時間差得太多,也難免惹人疑慮,需得穩妥些。”
我依言躺下,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訊息報到太醫院,院判很快趕來,仔細診察後,他撚鬚沉吟:“良娣脈象顯示胎氣已動,宮縮隱現,確有早產之虞,但尚可儘力保胎,雙胎早產者雖多,但能多在母腹一日,孩兒便更強健一分,眼下還不到必鬚生產之時,當以靜養安胎為要。”
他開了新的方子,主要是益氣安胎、緩和宮縮之藥,“此藥可助穩定胎氣,良娣需按時服用,絕對靜臥,能否保到何時尚未可知,但多撐一日,便是一日的功勞。”
幾乎同時,皇太後那邊聞訊,第一時間派了嚴嬤嬤過來,同時帶來的,還有兩位經驗豐富、專門伺候皇室產婦的精奇嬤嬤。嚴嬤嬤傳達了皇太後的口諭:林良娣臨產在即,關乎皇家雙生血脈,茲事體大。著太醫院院判並擅長婦產千金科太醫,即刻起輪值於攬月軒外廂,不得擅離,隨時聽候召用。一應接生事宜,由嚴嬤嬤並兩位精奇嬤嬤總攬,務必確保良娣與皇嗣萬無一失。
皇太後的旨意如同巨石入水,瞬間改變了院內的權力格局與緊張態勢,
一時間,攬月軒從之前的“禁區”,變成了一個被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的、氣氛高度緊張的戰時堡壘,嚴嬤嬤的到來,也在某種意義上,也壓製了薑嬤嬤代表的太子妃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