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隻剩下我、含翠、采薇,以及新來的“不速之客”,空氣一時凝滯,隻有窗外磅礴的雨聲敲打著窗欞,也敲打著我緊繃的心絃。
我看向垂手恭立的薑嬤嬤:“日後就有勞嬤嬤費心周全了,含翠、采薇是我身邊用慣的人,還望嬤嬤日後多多指點,和睦共事,以保無虞。”
薑嬤嬤再次躬身,姿態恭謹:“良娣言重了,此乃老奴分內之事,既蒙良娣與太子妃信任,老奴必竭儘所能不負所托,良娣若無其他吩咐,老奴先帶人去熟悉各處,以便儘快當值,可否煩請一位姑娘引路?”
她的應對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立刻要求投入“實務”,效率與分寸拿捏的極好,我看向采薇,微一頷首,采薇會意,上前一步:“嬤嬤請隨我來。”
便領著薑嬤嬤幾人退出了正廳。
門簾落下的瞬間,我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隨即轉向一臉憂慮的含翠:“含翠,你立刻出去差個腿腳快、嗓門也夠亮的內侍,速去太醫院請當值太醫!就說我方纔心緒受擾,驚悸不安,此刻腹中墜痛不適,務必立刻前來!”
“還有”我盯著她的眼睛,“動靜一定要大!要讓人知道,攬月軒出事了。”
“娘娘!”
含翠臉色一變,本能地上前欲探我的脈息,“您何處不適?讓奴婢先看看……”
“你先去!”
我打斷她的話“按我說的做!詳情我稍後對你細說。”
含翠與我相處這麼久,深知我若非情勢要緊,絕不會如此疾言厲色,她立刻噤聲重重點頭:“奴婢明白!”
轉身便疾步而出,裙角帶起一陣微風。
很快,院中便傳來含翠刻意拔高、帶著驚惶哭腔的呼喊:“快!快來人!去請太醫!良娣不好了!快啊!”
緊接著是淩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聲,在這雨聲中格外刺耳,足以穿透庭院,讓附近耳目靈通的宮人都聽個真切。
須臾,含翠便返回內室,反手關緊房門,疾步來到我榻前,氣息微喘,臉色因緊張和奔跑而泛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已搭上脈門:“娘娘,人已經派去了,太醫很快會到,您現在到底感覺如何?”
她眼中是真切的恐慌。
見她如此,我心中微暖,反手握住她的手,快速將崔瑾瑤的計策與她點出的險惡處境說了一遍。“……所以,我們必須先下手,製造一個受驚過度、胎象危殆的假象,唯有如此,才能讓那些暗處的眼睛投鼠忌器,不敢在這個當口輕舉妄動,這是眼下能爭取到最安全的屏障。”
含翠聽罷,臉色變了數變,從驚怒到恍然,最後沉澱為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她鬆開我的手:“奴婢明白了!太子妃此計,看似自損,實則為娘娘劃下了禁地,她將自己置於過錯一方,受罰禁足,卻也將攬月軒徹底隔絕成誰也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區。”
“貴妃此刻怕節外生枝,惹上謀害皇嗣的嫌疑,定會收斂爪牙,隻是這脈象…..”
她看向我“不能有絲毫破綻,尋常偽裝恐難瞞過。”
“所以要看你的手段了。”
我躺下,伸出另一隻手,“務必讓脈象顯出受驚後心脈紊亂、胎息不穩之象,但切記,不可傷及根本。”
“娘娘放心,奴婢曉得輕重。”
含翠再無猶豫,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羊皮小包,展開是一排長短不一、細如牛毛的銀針,她指尖拈起一根長針,在燈焰上快速掠過,手法嫻熟精準。
“娘娘,會有些酸脹刺痛,請暫且忍耐。”
話音未落,她已穩穩將針刺入我手腕內側,輕輕撚動,一股強烈的痠麻感瞬間竄上手臂,直達心口,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也隨之一窒。
緊接著,她又取短針,刺入幾個穴道,或撚或提,手法變幻,不多時,我隻覺氣血翻湧,額際冷汗涔涔而下,胸口陣陣發悶,氣息果然顯得短促不穩起來。
含翠緊緊盯著我的麵色,一手搭在我腕間感知脈象變化,不時微調針法深淺與角度她口中低語“脈已現浮滑數急之象,肝氣衝逆,左關尤甚心腎不交,尺脈略浮還需再加一分,仿似驚胎初動之兆”接著又在我足踝處輕刺一下。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通報聲:“太醫到了!”
時間恰到好處,含翠迅速起針,將所有銀針收回包內塞入袖中,同時用溫熱帕子快速擦去我額角頸間的冷汗,卻故意留下幾縷濡濕的鬢髮,更添憔悴淩亂之態。
整個過程不過須臾,她已恢覆成一臉焦急憂心的貼身婢女模樣,扶著我半靠在軟枕上,帶著哭音道:“快請太醫進來!良娣方纔又痛了幾回!”
簾櫳響動,院判提著藥箱,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他來不及行全禮,隻匆匆一揖便急趨榻前:“良娣勿慌,容微臣請脈。”當他的手指搭上我那仍在“餘波”中微微悸動的腕脈時,眉頭立刻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窗外淅瀝的雨聲,和我略顯急促虛浮的呼吸聲,含翠垂手站在一旁,眼睛卻緊緊鎖在秦太醫的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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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等待診斷結果的寂靜中,被拉得格外漫長,每一息都充滿了無形的壓力。
良久,秦太醫緩緩收回手,麵色沉肅,他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才字斟句酌地開口:“良娣脈象浮滑急促,肝氣鬱結,此乃心神受驚、肝氣驟然衝逆上擾之兆,心脈受擾,胎息亦隨之不穩,此症最忌再受驚怖憂思,亦忌勞累走動。”
他加重語氣:“良娣,請恕老臣直言,您腹中皇嗣月份尚不足,根基未固,此番胎動非同小可,眼下彆無他法,唯有絕對靜臥安養,凝神定誌,萬不可再見客勞神,日常飲食起居,皆需加倍謹慎。”
“要知胎兒在腹中安然孕育一日,其得益遠勝出生後精心調養十日,良娣如今,務必將養為首要,一切當以皇嗣安危為重。”
這番話,既有真實的擔憂,也完美契合了我們需要傳遞出的資訊——林良娣因太子妃探視受驚,胎象不穩,危在旦夕。
我適時地閉上眼,露出一絲疲憊與後怕:“有勞太醫,本宮必遵醫囑。”
含翠適時地上前半步,滿臉憂急地對秦太醫道:“太醫,良娣這般情形,可需用何藥?日常還需注意些什麼?奴婢們定當萬分仔細。”
秦太醫一邊提筆開方,一邊細細交代注意事項,從飲食禁忌到熏香擺設,無一遺漏開好方子,他又再三叮囑必須靜養,這才憂心忡忡地告退。
而訊息,果然如我們所願,如同插上了翅膀,乘著雨勢,迅速飛遍了宮廷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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