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們樹大根深,盤根錯節,臣妾愚見,是否暫避鋒芒,徐圖緩進更為穩妥?”
上一世,他在皇權穩固、羽翼豐滿後動手尚且費儘周折,如今他僅是儲君,此時硬撼,勝算幾何?
蕭景琰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桌麵磕碰出輕響。“避?”
他輕笑一聲“如何避?北疆的糧草延誤,背後是誰的手筆?如今互市議定,市麵上便莫名湧出劣質鐵器、以次充好的茶磚糧種,又是誰在興風作浪?他們動的是邊關將士的命,是邊境百姓的活路,更是國朝安穩的根基。”
他每說一句,我的眉頭便緊一分。
“可是”
我聲音愈發艱澀,“他們勢力龐大,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那裡……”
“父皇?”
蕭景琰打斷我,似有無奈,更有決絕,“父皇一向被某些人巧言矇蔽,若等下去,隻怕蛀空根基,為時晚矣。”
他直直看向我,“你是覺得,現在動手,太早了?”
“臣妾隻是擔心殿下安危,怕您勢單力孤。”
我垂下眼簾,避開他過於銳利的注視。
“有些事,未必能等到萬事俱備。”
他手指在桌沿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蟄伏太久,爪牙也會鈍,況且…等不了了。”
等不了?為什麼等不了?
我腦海中混亂的線索驟然串聯——他回京後超乎尋常的忙碌,那種繃緊如弦的狀態,對世家近乎急切的打壓姿態……與記憶深處,他上一世在剷除柳家等勢力前的某種征兆,隱隱重合。
可那時,他是帝王,有絕對的權威和時間,這一世,他僅僅是儲君。除非……驅動他的不是今生的權衡,而是來自另一段記憶的、刻骨銘心的緊迫感。
“殿下,萬事需慎之又慎,您如今身在明處,一舉一動皆在旁人眼中,縱有雷霆手段,也需顧慮周全,尤其是聖心難測。”
“孤知道。”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燭光“你照顧好自己,便是對孤最大的助益。”
他走到門邊,手已觸到簾幕,卻又停下,冇有回頭,“最近宮裡不會太平靜,若是聽到什麼,見到什麼,隻管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記住,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生下承……”
話音,戛然而止。
蕭景琰的背影驟然僵住,他緩緩轉過身,眼神在轉向我的過程中,已從方纔因疲憊和激烈情緒而生的恍惚,迅速變得清明、甚至帶著近乎狼狽的懊惱,他緊緊盯著我的臉,不放過我臉上任何細微的變化,似乎在急切地判斷,我是否捕捉到了那即將脫口而出的音節。
我耳中嗡嗡作響,心跳在那一刹那幾乎衝破胸腔。
他想說的是——承安!
那個名字,像一個沉睡的咒語被猛然喚醒,帶著前世的塵埃與冰冷,狠狠撞進我的耳膜。
他果然記起了前世!所有的異常,都有了答案。
巨大的震驚瞬間淹冇了四肢百骸,我幾乎要耗儘全部的自製力,才能死死壓住指尖的顫抖維持著平靜,甚至刻意讓眼神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疑惑。
我微微偏頭:“殿下……方纔說什麼?”
或許是我偽裝得足夠天衣無縫,眼底隻有孕中的倦怠冇有驚駭,冇有瞭然,冇有一絲一毫屬於“沈微年”聽到這個名字時應有的震動。
他眼底那絲緊繃的弦,似乎終於緩緩鬆開了些許,“冇什麼,你照顧好自己,便是對孤最大的助益,外頭的事,不必費心。”
“是,殿下也要保重”
他似乎不願、或者說不敢再多留一刻,不再多言,掀簾而出,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隻餘下微微晃動的帳簾。
我站在原地許久未動,直到那簾幕的晃動徹底靜止,我緩緩挪動僵直的腳步,走到梳妝檯前坐下,銅鏡裡,映出一張凝重的麵孔。
掠過鏡中髮髻上那支與滿室華貴格格不入的木簪,我抬手將它輕輕取下。
入手是經年摩挲後特有的溫潤,雪楓木,並蒂蓮,謝長卿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並蒂蓮開,同心同命。”
長卿、父親你們可還安好?互市之事,是否步步維艱?那黑手可曾清除?你們……何時才能來接我?何時才能帶我和孩子們離開。
蕭景琰他記起來了,那聲猝不及防的“承安”,就是不容辯駁的鐵證,他超乎常理的迴護,深沉難解的目光,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註解,他是在彌補,在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方式,試圖扭轉前世的結局嗎?
可是,彌補之後呢?當“失而複得”與沉重的愧疚交織,當跨越輪迴的記憶重新鮮活,這份感情,會促使他在完成“彌補”後,最終放手成全,還是會演變成不容置疑的占有?
畢竟,他憶起的,不僅僅是遺憾,更是他上一世如何機關算儘、步步為營,最終讓“沈微年”主動走入東宮的事實,那樣的他,在重新擁有“彌補”機會後,還會甘心看著這個承載了他所有遺憾與執唸的影子,再次脫離掌控,回到另一個男人身邊嗎?
我用力握緊手中的木簪,那溫潤的觸感傳遞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力量。
我隻能賭。
賭蕭景琰對上一世“沈微年”之死的痛悔與遺憾,那份深植於靈魂的愧疚,會超越他因記憶甦醒而可能滋生的、更強烈的掌控欲與不甘。
賭他這一世拚儘全力的“彌補”,最終目的,是給我一條真正安全、自由的生路,
賭他在完成他視為使命的佈局、掃清所有障礙之後,會願意選擇成全,放我離開。
可是,蕭景琰……你的執念,究竟有多深?你的愧疚,在麵對“沈微年”已為他人婦、且心有所屬的冰冷現實時,是會化作釋然放手的成全,還是……發酵成更為偏執的占有與不甘?
鏡中的人眼底盛滿了掙紮、憂慮,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直視的恐懼,庭前的夏蟬嘶鳴愈烈,一聲高過一聲,在這悶熱凝滯的夜裡,撕扯著緊繃的神經,彷彿在預示著,一場更猛烈、更無法預料的風暴,正在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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