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315章 庸人自擾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采薇捧著溫水帕子進來，見我仍坐在鏡前，手裡握著那支木簪出神，不由得擔憂道：“娘娘，時辰不早了，您身子重，早些歇息吧。”

我猛地回神，將那木簪輕輕放入妝匣底層，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嗯，歇吧。”

這一夜，輾轉反側，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漆黑的天幕下橫衝直撞，蕭景琰那聲戛然而止的“承安”將前世的迷霧與今生的紛擾轟然劈開，又將我拋入深不見底的惶惑。他記起來了，記起了那場充滿了算計與無奈的“前世”，記起了“沈微年”的結局。

混亂的思緒纏繞，接下來的幾日，我食不知味，寢不安枕，看著滿桌精心烹製的膳食，隻覺得胸口堵得慌，勉強用上幾口，便再難下嚥，人眼看著清減了些，眼底下也泛起了淡淡的青影。

這可急壞了攬月軒上上下下，主子懷著雙胎，本就是東宮的頭等大事，如今竟連著幾日食慾不振，臉色不佳，這還了得？

小廚房的掌勺劉嬤嬤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拿著新擬的菜單找含翠，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含翠姑娘，您瞧瞧，這清燉乳鴿、芙蓉雞片、蟹黃豆腐……都是撿著最精細、滋補的做的，娘娘怎的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是不是老奴的手藝不合娘娘胃口了？您問問娘娘，到底想吃什麼，哪怕是龍肝鳳髓，隻要有個名目，老奴拚了命也去求來！”

負責茶水點心的宮女小環，捧著一碟模樣精巧的荷花酥，愁眉苦臉地對采薇說：“采薇姐姐，娘娘從前還誇我做的點心好呢，這幾日送進去，原樣端出來……是不是我手藝退步了？還是娘娘嫌甜了？我下次少放糖，或是做些鹹口的？”

攬月軒裡瀰漫著一股無聲的焦慮，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眼巴巴地望著內室的方向，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說話也壓低了嗓音，太子殿下親口定下的“規矩”和厚重的賞賜猶在耳邊眼前，若是主子在她們眼皮子底下虧了身子，那後果……誰也不敢想。

含翠和采薇更是心急如焚，兩人避開人，在廊下低聲商議，眉眼間全是愁色。

“娘娘這幾日，人瞧著都清減了。”采薇絞著手帕，眼圈都有些發紅，“從前……從前胃口多好啊，如今看著飯菜就蹙眉，夜裡也睡不踏實，這可如何是好？雙身子的人，這麼熬下去怎麼成？”

含翠眉頭緊鎖，手裡無意識地捏著一片枯葉，聲音低沉：“我也急得上火，脈象所示娘娘思慮稍重，需靜心寬懷，開的安神湯藥，娘娘用了也不見多大起色。”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害怕的猜測，“你說娘娘是不是自個兒心裡擔憂？畢竟雙胎生產凶險，古來便是婦人鬼門關，娘娘是不是怕胎大……”

她冇說完，自己先驚覺失言，慌忙“呸呸”兩聲，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低聲道：“瞧我！胡說什麼！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順遂！兩位小殿下也定是健健康康的！”

采薇也嚇得連連點頭：“對對對，定是天氣炎熱，娘娘苦夏，咱們得再想想彆的法子。”

看著她們焦灼不安的模樣，聽著外間隱約傳來的、屬於這座庭院所有人小心翼翼的擔憂，我心中那幾乎要將我壓垮的塊壘，彷彿被什麼輕輕觸動了一下。

我隻顧沉浸在自己的驚濤駭浪裡，卻忘了，我的情緒牽動著這院子裡所有人的心。她們的飯碗、前程，甚至性命，都係在我和腹中孩子的“安穩”之上，我的消沉，是我的囚籠，卻也成了她們的枷鎖。

怪我……是我不好，讓你們跟著心焦了，

一絲愧疚悄然滋生。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悶熱的風裹挾著蟬鳴湧進來。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枝葉繁茂的梧桐上，陽光透過縫隙，落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這一世的蕭景琰……他做了什麼？

我捫心自問，從北疆將我帶回，予我庇護之所；在流言與殺機中為我築起高牆，在皇帝疑心時竭力周旋；甚至可能……因著那份來自前世的沉重記憶，而在暗中佈局，想要扭轉那些遺憾的結局，至少到目前為止，他給予的，是實實在在的保護，而非傷害。

而我，卻因為知曉了他可能恢複記憶，便惶惶不可終日，沉浸在上一世的恩怨糾葛與對未來的恐懼臆測裡，忽略了眼前最緊要的現實——活下去，平安生下孩子。

沈微年啊沈微年，重生以來，你一直在庸人自擾？

前世種種畢竟是“過去”，這一世，一切都已不同，執著於過去的陰影，恐懼於未知的變數，除了消耗自己、拖累身邊人，又有何益？

天大的難事，日子總要過下去，飯，總要一口一口吃，路，總要一步一步走，

蕭景琰記得又如何？那或許是他需要揹負的因果，卻不是我現在必須立刻麵對、併爲之崩潰的末日審判，當務之急，是孩子，是平安，至於將來……車到山前必有路。

這念頭如同混沌中的一道微光，雖不強烈，卻足以讓我混亂的思緒找到了一個暫且可以安放的支點。一直緊繃到幾乎斷裂的心絃，微微鬆了一絲。

深吸一口氣，那帶著夏日草木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驅散了些許胸口的滯澀。

正巧，外間傳來通報，嚴嬤嬤奉皇太後之命來了。

嚴嬤嬤進來，先問了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示意身後的宮女將手中的剔紅食盒奉上。“太後孃娘惦記良娣，說近日天氣炎熱，恐良娣胃口不佳，恰好南邊新進貢了些稀罕果子，還有幾樣北地少見的時新瓜果。娘娘特命老奴送些過來，給良娣嚐嚐鮮，開開胃。”

食盒打開，一股清甜的果香頓時瀰漫開來。冰鎮過的荔枝顆顆飽滿，紅殼上還帶著水珠，切成蓮花狀的蜜瓜晶瑩剔透，旁邊還有幾樣我叫不出名字、但看著便覺水靈的果子。

“娘娘慈恩，臣妾感激不儘。”

我連忙謝恩，心中卻知，這送果子是其一，皇太後怕是也聽說了我胃口不佳，特意來關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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