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道賀的拜帖與各色“心意”幾乎未曾間斷,從各宮主位到低位嬪禦,乃至一些有頭臉的宗室、命婦,皆循禮送來賀儀,皇後雖遠在彆院“靜養”,也按宮規送來了不菲的賀禮,攬月軒的門檻幾乎被踏破,卻又被蕭景琰下令嚴守的規矩牢牢擋在外麵。
這日清晨,天光微亮,我便醒了,腹中沉墜感明顯,呼吸也比往日更費力些,含翠端來溫水為我淨麵,動作輕緩,眉頭卻微微蹙著。
“娘娘,”她壓低聲音,“算算日子,秦院判後日便該來請平安脈了。”
我抬手輕輕按在小腹上,那裡已高高隆起,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月份不淺。雖已用“雙生”“發育略異”的說辭暫時遮掩過去,但每一次請脈,都是一次考驗,月份上的差異,隨著孕期往後,脈象上隻會越發明晰,絕非“發育略異”四字能長久搪塞。
秦院判是聰明人,回宮那日匆忙之下定已切出真實月份,卻被迫與我們綁在了一起。難保他不會在後續的診察中,因這份“瞭然”而露出破綻,或是被更精於此道的人窺出端倪。
“東西……準備好了嗎?”我聲音壓得極低。
含翠點了點頭:“按您的吩咐,奴婢已調配了,這藥不會改變根本脈象,但會造出一層遊移不定的浮障,最是乾擾醫者精確認定孕周。秦院判必能察覺這層浮障,卻難立刻辨明根源。如此一來,他心中首先生出的,怕不是對您月份的確認,而是對他自己上一次診斷的疑慮。”
她頓了頓:“隻是此藥對您自身負擔也稍重,用了之後,您或許會有些許不適,但不會傷及胎兒,藥效也隻能維持大半日。”
她補充道,“隻是這終究是權宜之計,且每次用量需極謹慎,不可多用。”
“我明白,這也是無奈之舉,但為了能將這“雙生”的戲碼唱到秦院判所預估的產期,一些風險不得不冒,後日他來之前用上,務必小心,絕不能讓第三人知曉,包括采薇。”
“奴婢曉得輕重”含翠鄭重應下,她懂些醫理,心思又細,此事交給她,是我眼下最放心的選擇。
秦院判如期而至,行禮寒暄後,他如常將手指搭在我腕間,起初,他神色平和,但不過片刻,那平和便被一絲凝滯取代,他的指尖似乎微微用力,又調整了一下位置,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
室內靜得能聽到香爐裡灰燼塌落的細微聲響,含翠垂手立在榻邊,我半闔著眼,依著藥力,任由一絲真實的煩悶與心悸之色浮上麵頰。
良久,秦院判終於緩緩收回手,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鬍鬚,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又移向我緊蹙的眉心和略顯急促的呼吸。
“良娣……”他開口,語氣帶著罕見的遲疑,“今日脈象,與之前相較,略有不同。似乎……心脈有些浮滑不穩,兼有濕鬱之象。良娣是否覺得格外煩悶躁鬱,胸膈不暢?”
我微微喘息:“院判所言極是,不知為何,這兩日總覺得心頭像是堵著什麼,氣息不順,人也格外焦躁難安,夜不能寐。”
秦院判沉吟著,眼中困惑之色漸濃,他再次看向我的手腕“雙胎耗力,情誌不舒也是有的,隻是這脈象變化…..”他低語了一句,隨即像是意識到失言,立刻打住,轉而道,“許是暑熱內侵,影響了氣血,下官調整一下方子,良娣務必放寬心懷,靜養為要。”
接著開了新方子,又叮囑了一番飲食起居,方纔離去,但眉宇間那縷未能完全散去的疑慮,以及偶爾飄向我腕間帶著自我審視的目光,冇有逃過我的眼睛。
他走後,我靠在枕上,真正感到一陣疲乏襲來,含翠立刻上前,用溫熱的帕子替我擦拭額角細微的冷汗。
“娘娘,您感覺如何?”
“無妨,藥效所致罷了。”我閉上眼緩了緩,“他信了?”
“至少……疑惑了。”含翠低聲道,“他最後看您手腕那一眼,像是在懷疑自己之前是否摸得準,這便夠了。”
“夠了”我重複道,一次成功的乾擾,足以攪亂他的判斷,讓他不敢再輕易下定論,甚至可能會在潛意識裡,開始為他當初那“雙生髮育略異”的診斷尋找更多的“佐證”,來穩固自己的立場和安危。
這脆弱的平衡,又堪堪維持住了。隻是我付出的代價,是接下來真實的不適,以及腹中孩子似乎也感應到母體的異常而略顯不安的胎動。
我撫著肚子,心中默唸:再堅持一下,我們離那最後的關口,越來越近了。而前方的迷霧,似乎也更濃重了些,不能再深想,眼下,走一步看一步,至少要將這“雙生祥瑞”的戲,唱到孩子平安落地。
幸而皇太後的口諭已明確下來,我亦樂得深居簡出,此後每日的生活變得極其簡單規律——晨起用膳,在院內緩步,多數時候靜坐或半臥。佛龕前的香火從未斷過,所求無他,唯“平安”二字。
日子像被無形的線牽著,按著某種既定的節奏,一日日滑過。
外間的喧囂與刺探,被嚴實的門戶隔絕,而另一種緊繃的氣氛,卻從蕭景琰身上透出來,瀰漫在攬月軒外。
他來得愈發少了,即便來,也總是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風塵,這晚,他難得在晚膳後過來,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沉鬱,連燭光都照不透。
他揮手讓含翠采薇退下,自己坐在我對麵的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纔開口:“近來朝中事多,若有疏漏照應不到之處,你多擔待。”
我替他斟了杯溫茶,推過去:“殿下言重了,此處一切安好,倒是殿下,瞧著清減了些,可是前朝有何棘手之事?”我試探著問,目光落在他緊抿的唇角。
他端起茶杯,卻冇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瓷壁。“棘手之事,年年都有,隻是有些人,近來手腳伸得有些長了,不知收斂。”
我心裡咯噔一下,他這話,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