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簡單綰好髮髻,簪上兩支素雅的玉簪,外間便響起了嬤嬤的聲音,隔著帳簾傳來:“良娣可醒了?太後孃娘和皇上聽聞喜訊,特賜下恩賞,犒賞良娣與攬月軒上下,正在外廳候著呢。”
我深吸一口氣,撫了撫衣袖:“有勞嬤嬤稍候”
聲音刻意放得輕柔,帶著一絲初醒的懵懂與恰到好處的恭謹。
在含翠和采薇一左一右的虛扶下,我緩步走出內室,廳內已站滿了人,領頭的是皇太後的掌事太監福安,一位麵生的中年太監,瞧著品級不低。
兩人身後,兩列宮人垂首肅立,手捧覆著明黃與寶藍色綢緞的朱漆托盤,幾乎占滿了大半個廳堂,琳琅滿目,嚴嬤嬤侍立在一旁,見我出來,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奴婢\/奴纔給林良娣請安,恭賀良娣雙星臨門,福澤綿長!”
福安公公率先躬身,他身後的宮人們齊刷刷跪下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我微微抬手,臉上綻開一抹溫婉得體的淺笑:“諸位快快請起,勞煩一大早就辛苦跑這一趟,實在讓我心中不安。”
我看向采薇,“采薇,快上茶。”
福安連忙笑著擺手:“良娣折煞奴婢了,皇太後和皇上惦記著良娣,奴婢們能來傳這份喜氣,是福分,豈敢言辛苦。這茶也不忙吃,先宣了娘娘和皇上的恩旨纔是正理。”
他說著,與另一名太監交換了一個眼神。
福安公公先是對我一揖,然後展開手中一卷明黃絹帛,清了清嗓子:
“皇太後懿旨—”
“東宮林氏,溫良恭儉,今懷雙胎,此乃天佑皇室,祖宗庇廕之吉兆”
太監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內迴盪,“特賜:赤金累絲嵌寶如意一對,東海貢珠一斛,百年紫參兩支,極品血燕三十盞,雲錦十匹、杭緞十匹,另賜安神定驚沉香枕一對,願林氏安心靜養,平安誕育皇嗣,綿延福澤。”
隨著他每念一樣,便有宮人上前,輕輕掀開對應托盤上的綢緞。刹那間,珠光寶氣,錦繡輝煌,幾乎晃花了人眼。
我臉上適時地流露出震驚、欣喜與誠惶誠恐交織的神情,待到宣唱完畢,立刻在含翠的攙扶下,深深下拜:
“臣妾叩謝娘娘天恩!娘娘慈憫,賞賜厚重周全,更體恤臣妾孕期辛苦,臣妾冇齒難忘!唯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福安公公臉上笑意更深,上前虛扶:“良娣快快請起,您的心意,娘娘定然知曉。”
我依言起身赧然道:“讓公公見笑了,實在是喜出望外,又深感惶恐。”
“良娣這是喜極,人之常情。”
福安笑道,側身讓開。
隨後那位皇帝身邊的太監上前,展開另一卷明黃聖旨,神色更為肅穆莊重,朗聲道:
“東宮良娣林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順,今懷雙胎,實乃國朝祥瑞,祖宗積德所致,朕心大喜。特賜:黃金五百兩;羊脂白玉送子觀音坐像一尊,翡翠福祿壽三星賀喜擺件一座;江寧織造新貢各色緞二十匹;紫貂皮十張,天山雪蓮兩朵,安胎奇楠香十兩…..”
“另,”
太監繼續道,“攬月軒上下宮人,伺候周全,各賞半年月例,另賜宮中新製春裳一套,以示嘉獎。”
賞賜宮人半年月例,廳外隱約傳來壓抑的低呼與吸氣聲。
我再次深深下拜,這一次,感激之中必須加入更多的惶恐與不安,彷彿被這過重的恩寵壓得喘不過氣:
“臣妾叩謝皇上隆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臣妾何德何能,承受如此天恩!唯願我朝國泰民安,以報皇上隆恩於萬一!”
那太監上前道:“良娣請起,皇上隆恩,良娣感念於心,便是最好的回報,皇上亦叮囑,良娣務必以鳳體與皇嗣為重,安心靜養。”
我被他虛扶起身,依舊低著頭,一副不勝恩寵的模樣:“是,臣妾謹記皇上教誨。”
兩位公公宣旨完畢,又說了許多吉祥話,采薇適時上前,給了兩位領隊太監及隨行宮人厚厚的賞封,兩位公公自是謙辭一番,方纔“卻之不恭”地收下,又叮囑我務必保重身體,方纔領著大隊宮人,恭敬有序地退出了攬月軒。
廳內頓時顯得空曠了些,隻餘下那些華貴器物無聲地散發著光澤與香氣,以及尚未散去屬於皇權的威儀餘韻。
廳外廊下,得知自己竟得了皇上賞半年額外月例,再也壓抑不住,臉上綻開實實在在的喜色,不知誰帶頭,齊刷刷朝著廳內行禮,聲音充滿了歡欣與感激:
“恭喜良娣!賀喜良娣!謝良娣恩典!”
我看著他們,帶著笑意:“都起來吧。今日之賞,乃是太後孃娘與皇上隆恩,惠及眾人,我等更應感恩戴德,謹守本分,用心當差,方不負天家厚愛”
我看向含翠,吩咐道:“采薇,你與幾位嬤嬤先將所有賞賜詳細登記造冊,登記完畢後,除卻必須擺出以示恩寵、供奉祈福的物件,其餘皆妥善收庫。”
采薇響亮應道:“是,娘娘!奴婢定當辦得妥妥帖帖。”
我又轉向含翠:“含翠,你去小廚房傳話,賞賜的藥材補品,全部封存,冇有秦院判明確方子的準話,誰也不得擅動一絲一毫,日常飲食,仍按之前的規矩來,不可因賞賜豐厚便有絲毫改動,一切以穩妥為上。”
“是,娘娘,奴婢這就去。”
采薇也鄭重點頭。
安排妥當,我這纔看向一直未離去的嚴嬤嬤,臉上露出懇切的笑容:“嬤嬤,今日勞您受累,娘娘慈恩,不僅賞賜厚重,更體恤入微,臣妾心中感激,實在不知如何言表。還請嬤嬤務必代為轉達臣妾的叩謝之心。”
“良娣聰慧,老奴自會轉達。太後孃娘讓老奴再叮囑一句:賞賜是體麵,也是架起來的火盆,暖和,卻也燙人。怎麼用,怎麼擺,良娣心中需有桿秤,那沉香枕,倒是真真安神的好東西,良娣可放心用。”
我心中微動,皇太後這話,已是極明白的提醒了。我立刻點頭,低聲道:“謝嬤嬤提點,臣妾明白了。必當謹慎。”
嚴嬤嬤露出放心的神色,不再多言,告辭離去。
廳內終於徹底安靜下來。我慢慢走回內室,靠坐在榻上,輕輕籲出一口一直提著的氣。這一大早的喧騰、厚重的賞賜、得體的應對、暗藏的機鋒……如同戲台已然拉開帷幕,角兒必須登場,而我,剛剛完成了第一場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