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點不忍,在這殘酷而現實的權衡麵前,慢慢沉澱下去,化為一片瞭然,是啊,這裡是宮廷,容不下無謂的善心,我能做的,或許就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儘量讓這個“屆時”的判斷,多一分人性的考量,少一分純粹的冷酷,但最終的決定權,從來不在我手中。
“接下來,”
蕭景琰繼續說道“你隻需做一件事——好好養胎,秦院判的診斷一出,你便是風口浪尖上的祥瑞,賞賜、關注、乃至嫉恨,都會接踵而至,明日,想必皇祖母和父皇的賞賜便會如流水般進來,該有的歡喜和感激,場麵要做足。”
“是”
我低聲應道,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還有,單胎生產已是不易,雙胎更是婦人鬼門關,你要有準備,孤會安排最穩妥的產婆和太醫候命,太醫院那邊,秦明德自會儘心,但……你自己,必須撐住。”
“我會的。”
我迎上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為了這兩個意外降臨卻已成我全部寄托的孩子,也為了我自己掙紮求存至今的性命,我必須撐住。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隨後抬手掀開了門簾。
門簾掀起又落下,片刻的寂靜後,他的聲音在攬月軒的庭院中響起“方纔太醫診斷,良娣懷有雙胎,乃東宮之喜,亦是爾等之責。”
外麵瞬間一片肅靜,所有宮人內侍皆屏息垂首。
“自今日起,攬月軒上下,需加倍儘心,謹慎伺候,差事辦得好,規矩守得牢,孤自然不會虧待。”
“不會虧待”四個字,讓許多低垂的眼皮下閃過一絲亮光,眾人的腰背挺直了些,眼神裡多了幾分專注與期盼。
“但是,”
就在那點期盼剛剛升起的瞬蕭景琰話鋒一轉“若有人敢懈怠疏忽,或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壞了這裡的規矩……”
他有意停頓,視線如同實質般在幾個關鍵位置的管事嬤嬤和首領太監臉上劃過,那幾人頓時將頭埋得更低。
“無論何人,一席草蓆捲了,直接抬出去,勿謂言之不預。”
最後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方纔因“不會虧待”而生出的些許熱切,瞬間被這凜冽的警告澆得透心涼,隻剩下一片戰戰兢兢的清醒,恩威並施,界限分明,生死就在這言語方寸之間。
“奴婢\/奴才謹記殿下教誨!定當恪儘職守,嚴守規矩!”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裡帶著敬畏與戰栗。
蕭景琰麵色稍緩:“念爾等近日伺候良娣辛苦,亦為嘉勉——攬月軒所有宮人內侍,賞銀十兩,本月起,月例加倍,另賜春衣料子各一身,望諸位不負孤之所托,用心當差,護好主子。”
月例加倍!賞銀十兩!還有春衣料子!”
冇有堆砌過多的奇珍異寶,但這實實在在的普惠恩賞,恰恰最能收攏人心,月例是宮人生活的根本,加倍便是實打實的實惠;春衣料子正當其時,亦是體麵,這賞賜足夠貼心實惠,讓每一個階層的宮人都能感受到東宮的“記得”與“不虧待”
“謝殿下恩典!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次的謝恩聲比之前更加響亮整齊,帶著真實的感激與振奮,威壓之後的實惠,往往更讓人銘記。
蕭景琰最後掠過眾人:“良娣日後所需一應飲食補品,皆由小廚房專供,食材需經秦院判查驗。各司其職,務必周全。”
“是!謹遵殿下吩咐!”眾人再次凜然應諾。
蕭景琰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攬月軒,院內,采薇指揮著幾名乾練的太監嬤嬤,開始有條不紊地按照名冊分發銀錢、登記料子。整個過程迅速安靜、無人喧嘩,隻有紙張翻動和銀錢輕微的碰撞聲,以及宮人們接過賞賜時的低聲保證。
我聽著外麵的動靜,從最初的威壓寂靜,到恩威並施的宣告,蕭景琰親自出麵,分量自然不同。他不過度賞賜以免招搖惹眼,也不吝嗇實惠以穩固人心。最關鍵的是,他親口劃下恩與威的界限,讓人不敢有絲毫懈怠。
含翠掀簾進來:“娘娘,殿下親自發了話,賞賜也按規矩發下去了,人人感念。如今咱們院裡,眼睛都亮著呢,規矩比以往更嚴了。”
我微微點頭。儲君親臨,恩威並施,這攬月軒的圍牆,在人心上又夯實了一層。至少明麵上,短時間內無人敢造次,也無隙可乘。
“嗯,你們也仔細著,約束好下麵的人。”
我輕聲囑咐
“奴婢明白。”
含翠鄭重點頭。
攬月軒內燈火通明,秩序井然,那方纔的細微波瀾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以往更加謹小慎微的當差氛圍,每個人都清楚,從今夜起,攬月軒的“規矩”,是太子殿下親口定下的,恩重,威更重。
而訊息像長了翅膀,隨著賞賜的頒發和東宮有意的透露,迅速傳遍了宮廷角落。
“雙生子!林良娣懷的竟是雙生!”
“天佑東宮啊!這可是極大的祥瑞!多少年冇聽說過了!”
“難怪瞧著肚子……原來如此!真是好福氣!”
“這下,東宮的地位怕是更穩了……”
“祥瑞是祥瑞,可雙胎生產凶險啊,也不知……”
竊竊私語在重重宮牆的陰影裡流淌,種種情緒如同暗夜中明滅不定的磷火,在看似平靜的宮廷水麵下,交織成一張更加複雜難測的網。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攬月軒外便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喧嘩與腳步聲,打破了春末清晨的寧靜。
含翠早聞聲立刻走到窗邊,透過細密的竹簾縫隙向外望去,隻看了一眼,她便快步走回榻邊,低聲道:“娘娘,是皇太後的人來了,捧著好多東西,許是……賞賜到了。”
我聞言心中並無多少意外,隻有一片沉靜的“果然來了”。蕭景琰昨夜的話音猶在耳,我撐著手臂坐起身,采薇連忙上前扶住,為我披上外衫。
“伺候梳洗,不必太過繁複”
我吩咐道,聲音還帶著初醒的微啞,但眼神已然清明,這場麵,須得應對得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