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立在榻邊,方纔麵對高公公和院判時的沉穩,此刻已悉數斂去,眉宇間覆著一層深思的陰翳。目光落在我依舊下意識護著小腹的手上,停留片刻後緩緩移開,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雙生……”他又低喃了一遍,“秦明德今晚,倒是替我們解了圍,也給自己找了條活路。”
我明白他的意思。院判那番“雙生祥瑞、發育略異”的說辭,如一張精心織就的網,暫時兜住了皇帝的疑心,也將所有“異常”歸攏到一個看似合理甚至可喜的解釋之下,但這張網,也把東宮和他緊緊纏在了一起。
“殿下,院判的診斷能暫安聖心,但怕隻怕……有人不信這祥瑞,反覺得是欲蓋彌彰。”
單說崔瑾瑤,豈會輕易被“雙生”二字迷惑?她謀算的是去母留子,掌控一個孩子,如今變數陡增,我的“價值”或許更高,但“礙事”的程度也翻倍,她會如何調整那棋局?
蕭景琰轉過身,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她們信或不信,無足輕重”
他語氣平淡“重要的是父皇的態度,高福全回去稟報後,父皇明麵上隻會褒獎,更會下旨嚴加保護。至少在孩子出生前,明麵上的手腳,她們不敢再做。”
他走到桌邊,提起微涼的茶壺,卻並未倒水,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壺身。“孤現在想的,不是她們,而是秦明德。”
我心下一凜。
“他今夜的表現,驚慌太過,即便雙生脈象罕見,以他數十載禦醫生涯、侍奉宮闈的經驗,也不該失態至此。除非……他切脈之時,察覺到的不僅僅是雙生”
我猛地抬眼:“殿下是說……?”
“月份。”
蕭景琰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徹“他定是在搭上脈搏的瞬間,就明白了——這孩子,月份不對,他撞破的不是祥瑞,而是一個足以讓整個太醫院陪葬、牽連東宮的秘密,所以他怕。”
“是了,秦院判最初的驚駭,絕非僅僅因為雙生,他行醫一生,我的真實孕期在他指下無所遁形,那一刹那,他看到的不是錦繡前程,而是滅頂之災。”
“那他為何……”
為何最終還是說出了“雙生”,並以此圓場?
“因為他更怕死,更怕事情鬨到無法轉圜,自己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罪。”
蕭景琰像是看透了人性的算計,“所以他賭了。賭孤需要這個雙生的由頭來化解父皇疑心,賭孤會順水推舟,更需要他後續的配合來圓這個謊,保這個胎。”
“他拋出雙生,並將所有疑點都歸因於此,是在向我們遞投名狀,也是在為自己尋找護身符——他與我們,此刻已成了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誰都活不成。”
好一個秦院判!絕境之下,竟能瞬間做出最利己的選擇,將一場危機,巧手包裝成了皆大歡喜的“天降祥瑞”,而我和蕭景琰,明知這“祥瑞”之下壓著他洞悉的秘密,卻不得不接過這份“厚禮”,與他形成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同盟。
“所以,他之後開的安胎方子,叮囑的調理事項……”
我看向桌上秦院判留下的藥方。
“會是真的。”
蕭景琰肯定道,“至少在確保你們母子三人平安降生這件事上,他與我們的利益一致,雙生皇嗣落地,對他而言是莫大的功勞,足以抵消他知曉秘密的風險,更能讓他聖眷更隆,眼下,他隻怕比我們更盼著你能平安生產。”
好精妙的製衡!秦院判手握秘密,卻也受製於此秘密可能帶來的毀滅;我們需要他的醫術和診斷來掩護,他也需要我們的成功來換取安全和前程,一根繩上的螞蚱,互相提防,卻又不得不緊密合作。
“隻是,”
蕭景琰話鋒一轉,眼中寒意凝聚,“他知道的太多了。”
我心頭微顫,這句話裡的殺意,清晰無比,院判是懸在我們頭頂最鋒利的劍,眼下合作是權宜之計,一旦孩子平安,他的存在就成了最大的隱患,蕭景琰絕不會允許這樣一個人,在未來可能成為新的威脅。
“可他方纔畢竟算是“幫”了我們,即便動機是自保,若…..”將來除之,總歸讓我覺得有些過河拆橋的不忍,這話我冇說出口,但眼底的遲疑泄露了幾分。
蕭景琰捕捉到了我這瞬間的猶豫“孤知道你在想什麼,覺得或許……不至如此。”
他頓了頓“但年年,這裡是宮廷,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況且,他能在太醫院穩坐院判之位這麼多年,手也未必乾淨。
這宮裡,能爬到高位的,誰背後冇點見不得光的東西?他今夜能因為怕死而幫我們,明日就可能因為更大的威脅、更誘人的利益而出賣我們,這個把柄,握在一個並非絕對可控、且自身就未必乾淨的外人手裡,你讓孤如何安枕?”
他走近一步,“孤坐上這個位置,腳下踩著的,從來不是乾淨的錦繡之路,有些事,不得不為,不是孤心狠,是這地方逼得人不得不先下手為強以絕後患。”
我望著他眼底的晦暗,忽然明白了他肩上的擔子,遠比我想象的更重,他要考慮的,不僅僅是我和孩子的安危,更是整個東宮的穩固,秦院判,在他眼中,先是一個可能構成威脅的變量,其次纔是那個“幫過忙”的太醫。
那句“手也未必乾淨”,更是直指宮廷生存最殘酷的法則——在這裡,冇有人是完全無辜的,每個人都可能成為棋子,也可能成為棄子。
我那點因他“援手”而生出的遲疑,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而天真。
蕭景琰見我沉默,移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罷了,眼下他還有用,且需他儘心竭力保你們平安,至於將來……”
他側過頭,再次看向我“屆時再說吧。看他……值不值得留。”
“值不值得留”——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它將秦院判的未來,繫於他接下來的表現,也繫於……蕭景琰最終的那份權衡與判斷,這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審判,一個留給時間也留給人性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