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袖中的手緊了又鬆,他側身一步,最終,上前半步,帶著東宮之主特有的威壓:“高公公,父皇關懷,孤感念於心,隻是夜已深,良娣受驚勞頓方歸,心神未寧,氣血浮動。此刻診脈,恐脈象失準,反失其真,不若待明日良娣稍安再行診脈。”
“殿下…..”高公公在蕭景琰的注視下,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卻仍堅持著使命“陛下憂心皇嗣,這才特命奴婢夤夜前來,以求安心,良娣隻需安坐片刻即可,奴才也好……回去覆命”
最後“覆命”二字,他說得極輕,既點明皇命難違,又隱含了自身處境的不易。
蕭景琰下頜線繃緊,與高公公對視片刻,並無疾言厲色,卻讓久經宮廷的高公公脊背莫名一涼“父皇既如此掛懷,兒臣豈敢再阻?隻是……”
“院判須得仔細,莫要讓驚擾之餘的浮脈,擾了真正的診斷,良娣這幾日確是有些不適,腹中沉墜,寢食難安,正需院判妙手診治,皇祖母也曾再三囑咐,要好生請院判瞧瞧。”
他這番話,先是以“不敢阻”的孝道姿態讓步,更再次搬出皇太後,既是提醒,也是一種無形的施壓——太後的意思,你秦院判掂量著辦。
高公公不敢再多言,隻對院判使了個眼色,而院判早已汗透重衣。
“既如此那便有勞了”
蕭景琰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院判垂首:“老臣定當儘心。”
他上前,在我腕下墊好脈枕。
我依言伸出手腕,含翠放下床帳,帳內光線昏暗,更添幾分凝滯的氣氛,院判在高公公和蕭景琰雙重目光的凝視下,將微涼的手指搭上了我的脈搏。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秦院判微閉著眼,神情專注,仔細感受著脈象的每一絲變化,左右手反覆切按,額上的汗珠越來越大。
高公公目不轉睛地盯著,蕭景琰負手而立。
不知過了多久,院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搭在我腕上的手指一顫,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霍然抬頭,先是看向蕭景琰又惶然掃過一旁的高公公,嘴唇哆嗦著,竟一時失語。
“院判?”
蕭景琰的聲音適時響起。
高公公也急切地上前半步:“院判,陛下還等著回話!”
院判如夢初醒,卻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樣,他深吸幾口大氣,強行穩住發抖的手,再次搭上我的脈搏,這一次,他閉上了眼,眉頭卻越擰越緊,臉上的震驚逐漸被駭然與恍然的神色取代。
片刻後院判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平複心緒,他退後一步,對著蕭景琰深深一揖,再開口時,語氣已恢複了醫者的沉穩:
“回殿下,良娣脈象滑利太過,疾而不散,這、這絕非尋常單胎脈象!倒像是……像是雙脈競流,如珠並走,這分明是……雙生之兆啊!”
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滿室皆寂。
高公公臉上的精明與審視瞬間僵住,化為純粹的震驚。
我隔著帳幔,也徹底呆住了,手下意識地緊緊捂住腹部,雙生?兩個孩子?這完全超出了所有的預料和算計!
蕭景琰也明顯怔住了,臉上的冷冽被愕然取代,他猛地看向秦院判:“雙生?院判可能確定?此事非同小可!”
秦院判麵色凝重,但眼神已從最初的震驚轉為醫者的篤定:“殿下,老臣行醫數十載,此等雙脈搏動清晰之象,確鑿無疑!許因是雙胎,汲取母體精血更甚,發育略異於常例,加之良娣體態……故而腹形較早顯懷,此前脈象未臻明朗,未能及時察知。今日……今日仔細探查,方窺得天機!”
他這番話,不僅“解釋”了我腹圍偏大的原因,更將一場可能關乎血脈疑雲的危機,瞬間扭轉成了一個出人意料的“雙生祥瑞”!
蕭景琰迅速反應過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中的波瀾,上前一步:“院判,你可能確定?此事關乎皇嗣,關乎良娣安危。”
“老臣……願以性命擔保脈象無誤!”
秦院判伏地“隻是雙胎於母體負擔極重,良娣胎象雖目前平穩,但必須加倍小心,悉心調理,以防早產或其他不測。”
“院判確定便好,雙生雖是祥瑞,於母體卻是更大負擔,難怪良娣近日總感不適,那良娣的安胎事宜,便全權拜托院判了,如何調理,但憑院判安排。”
“老臣……叩謝殿下信任!定當鞠躬儘瘁,確保良娣與皇嗣萬全!”
秦院判再次深深叩首,隨後開了一張安神固胎的方子,又仔細叮囑了飲食起居注意事項,這才提著藥箱告辭。
高公公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化為複雜的凝重,雙生子,在皇室既是莫大祥瑞,也可能意味著雙倍的風險與變數。皇帝命他來查“血脈疑雲”,查出來的卻是“雙生祥瑞”,這局麵……
蕭景琰已轉向高公公,臉上適時地流露出凝重與“憂色”:“高公公,父皇那裡,還請如實回稟,良娣懷雙胎,乃天佑東宮,然則母體安危亦繫於此,需絕對靜養,萬不能再受驚擾。”
高公公目光在我腹部和蕭景琰臉上逡巡片刻,終於躬身:“恭喜殿下,賀喜殿下!雙生祥瑞,天佑我朝!奴才這就回宮稟明陛下,雙生之喜,陛下得知,定然欣慰,良娣鳳體貴重,奴婢不敢再擾,這就告退。”說著,又對著床榻方向遙遙一禮,這才躬身退了出去,姿態比來時恭敬了何止十分。
一場突如其來的、充滿懷疑的夜審,竟以這樣一個誰都未曾料到的“雙生祥瑞”告終。然而,我和蕭景琰都清楚,這“祥瑞”背後,是更沉重的負擔,更凶險的未來,以及……更多雙虎視眈眈的眼睛。
帳簾重新垂下,隔絕了外人。蕭景琰走到榻邊,靜靜地看著我,許久,才低聲道:“雙生……也好。隻是,你要吃的苦,怕是更多了。”
我撫著腹部,在這殺機四伏的深宮,一個孩子尚且艱難,兩個……又將掀起怎樣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