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攬月軒時,已是暮色沉沉,舟車勞頓,加上心中懸著巨石,我隻覺疲憊不堪。含翠采薇忙著安頓行李,我坐在窗邊矮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微涼的瓷杯心中反覆思量著皇太後的話,以及回宮後必將麵對的審視。
這時門外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下一刻,蕭景琰已掀簾而入,他顯然是一得信便趕了過來,身上還穿著便於行動的常服,眉宇間帶著一絲未散的肅色與關切。
“今日圍場之事,孤已知曉”
他開門見山。
我放下茶盞,迎上他洞悉的目光:“是我大意了,當時風起的突兀,含玉雖立刻擋在我身前,但那片刻的衣袂翻飛,已足夠近處眼尖之人看清輪廓,皇太後當時離得最近,看得也最真切。”
蕭景琰眼神微凝:“皇祖母如何說?”
他問的是態度,而非具體言語。
我略一沉吟,將話語在心裡過了過:“娘娘當時未發一言,隻一眼便壓下了所有窺探,事後提點我胎大恐不利於生產,命我回宮後務必請秦院判好生診脈調理,並嚴控飲食。”
我抬眼,看進他深邃的眸底,“殿下,皇太後今日的迴護,定是念著沈微年的舊情,可她老人家再如何待見我,也絕越不過皇家血脈不容有瑕的鐵律,若明日秦院判奉旨前來,診脈結果與承寵的時日對不上,屆時…..第一個要厘清界限、以正視聽的人,恐怕就是她老人家。
我將最壞的後果攤開在他麵前,皇太後的庇護是有前提、有底線的溫情,一旦觸及皇權根本,那點移情不足以成為免死金牌。
蕭景琰沉默片刻,走到桌邊,指節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叩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輕響,他眼中並無多少意外,反而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冷冽瞭然。
“你思慮得不錯,皇祖母一生居於權力之巔,最知其中利害,溫情與規矩,她分得清。”
他轉過身“所以,不能讓事情走到那一步,院判那邊,孤會親自去一趟。”
他頓了頓:“還有,你不必想著刻意控製飲食,更無須偽裝胎小,相反,你還要“養”得好些,讓這胎……看起來格外健碩”
我眉心微蹙,迅速思索他話中深意,不掩飾,反而要彰顯?刹那間,一個大膽至極的念頭閃過腦海,我倏然抬眸:“殿下的意思是……將胎大與早產關聯起來?”
蕭景琰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我們二人能聽清:“早產,在宮中並非罕見,婦人懷胎七八月產子,雖凶險,卻並非冇有,而你這胎大之象,恰好可以解釋為何早產的嬰孩,體格卻不似尋常早產兒那般瘦弱,這兩者若同時出現,雖引人注目,卻也……自成一派說辭,足以抵消許多關於真實月份的猜疑。”
他頓了頓“將可能的月份疑點轉化為胎兒發育迅猛、母體負擔過重故而引發早產的醫案,到時隻要秦院判在脈案和回話中稍加引導,那麼將來即便孩子早於預期落地,隻要平安健康,一切便都有瞭解釋的餘地。”
我聽得心頭髮緊,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步險中求存、化被動為主動的狠棋:“好一招險中求存,反其道而行之!不掩飾腹大,反而將其作為早產兒卻健壯的佐證,讓一切都有瞭解釋的空間!這比拚命遮掩,留下更多欲蓋彌彰的痕跡,要高明得多,也……安全得多。”
殿下思慮周全”
我低聲道“隻是院判那邊,能否萬全?且今日圍場之事傳開,陛下既定然也已起疑,恐怕不會隻聽一家之言。明日……”
蕭景琰截斷我的話:“待會孤就去見他,秦院判是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做。皇祖母既已遞話讓他調理,便是給了他明路,孤再去加點分量,他自然懂得權衡。”
然而,就在蕭景琰話音剛落,我們甚至未來得及商討具體細節之時,院外陡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尖利的通傳,那嗓音絕非攬月軒日常伺候的宮人,帶著一股內廷特有的、居高臨下的急促:
“陛下口諭到——!”
蕭景琰與我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與凜然,來了!竟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容轉圜!
皇帝果然起了疑心,甚至不願等到明日,這絕非尋常關懷,而是旨在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的審查突襲!
蕭景琰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顯然這速度也超出了他的預料,他方纔還說著要去找院判,此刻皇帝卻已直接將人派到了門口!
他側身,將我稍稍擋在身後:“父皇好快的動作!你不必慌亂,萬事,有孤擔著。”
話雖如此,我仍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我知道退路已斷,皇帝的人攜旨意堵在了門口,此刻任何異常的猶豫或推拒,都等同於不打自招。
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臟和瞬間沁出冷汗的掌心,對他微微頷首。
簾幕被掀開,皇帝身邊得力的近身太監之一,高公公,已帶著兩名小太監並一位提著藥箱、神色恭謹中透著緊張的太醫,徑直走了進來!他甚至冇有等待通傳,顯是奉了急令。
高公公目光先落在蕭景琰身上,隨即躬身行禮:“奴才參見太子殿下,陛下口諭:聞聽林良娣圍場受驚,朕心甚憂,皇家血脈,不容有絲毫差錯,特命太醫院院判即刻為良娣請脈,詳察胎象,不得有誤,已安朕心。”
“皇家血脈,不容有差”——這八個字,狠狠刺入耳中,皇帝的懷疑與警告已**裸地攤在明麵上!
院判跟在公公後麵,提著藥箱的手微微發抖,額頭甚至滲著細汗,顯然也是被突然召來,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他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蕭景琰,眼神倉促交會,隨即又迅速垂下,不敢再有絲毫多餘表情,隻對我躬身:“良……良娣,陛下關懷,請容老臣為您請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