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聲音很輕,不知道她是否能聽清。隻是覺得,此刻站在星空下的這個女子,需要的或許不是任何利益的權衡,而是一點無聲的短暫慰藉,一個可以暫時不用扮演“完美崔瑾瑤”的縫隙。
片刻,我鬆開了手,後退一步,重新看向她。
崔瑾瑤僵立在原地,臉上的溫婉麵具早已碎裂無蹤,眼眶通紅,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呆呆地看著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又彷彿透過我,看到了某個遙遠模糊的影子。
但很快,那層完美的麵具又以驚人的速度重新覆蓋上來,隻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紅痕,泄露了心底的波瀾。
“妹妹,真是……心善。”
她緩緩開口,“夜深了,風也大,快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和鬢髮,那個端莊持重、無懈可擊的太子妃似乎瞬間又回來了,隻是背影比方纔更顯挺直,也更顯孤峭。
“太子妃也請早些安歇。”
我福了福身,冇有再多言。
崔瑾瑤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那個沉默的侍女立刻上前,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身後,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營帳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我站在原地,夜風捲著寒意,穿透披風。不管那番話幾分真,幾分酒後失言,流露出的脆弱與無奈,是如此真實。那層堅不可摧的太子妃外殼底下,是一個被家族期待壓得喘不過氣、渴望溫情卻從未得到過、連悲傷都要精確計算分量的孤獨靈魂。
今夜的她,不知為何卸下偽裝,漏出可憐一麵,可這份“可憐”卻無法改變任何現實,改變不了我們根本對立的立場,更抵消不了未來可能發生的任何衝突與算計,
或許……她拿著酒瓶走來,邀我坐下,正是因為這份無人可訴的孤寂,在這即將迴歸樊籠的前夜,再也壓抑不住,而整個營地,或許隻有我這個同樣身不由己的“敵人”,才能讓她稍稍卸下心防,今夜過後,亦可當作從未發生,不必擔心今日的脆弱會成為明日的把柄。
夜風捲過,帶著遠處未熄的篝火餘燼味,吹得我一個激靈,思緒卻越發清晰。同情敵人是危險的,尤其是在步步殺機的深宮。
我可以理解她的處境,甚至憐憫她那份沉重的枷鎖,但這絕不能成為我放鬆警惕的理由。
今夜的她或許有一瞬的真實,但明日的她,為了家族,為了地位,為了她心中那份執念,依然可能毫不猶豫地將我視為需要清除的障礙,尤其是,當她認為我腹中的孩子,能幫她贏得更多的時候。
站在崔瑾瑤的立場想一想,我,林歲歲,活脫脫就是那些民間畫本子裡,夫君出征或遠遊後突然帶回來讓原配夫人心碎神傷、地位岌岌可危的“白月光”或“心頭好”。
崔瑾瑤,明媒正娶,出身清貴,德行無虧,打理東宮井井有條,若這是畫本子,她纔是那該被憐惜、該得圓滿的女主角,而我呢?來曆不明,僅憑一張臉便得了太子幾分不同尋常的注目。
我存在的本身,對她而言,就是一種無聲的否定和潛在的威脅
她若是畫本裡那眼睜睜看著夫君心意他屬、還要維持體麵的女主角,那我這個“後來者”,終歸是傷了她的心,損了她的顏麵。
不管她最終目的是否是我的孩子,可至少截至目前,她未曾真正對我下死手,這份“手下留情”或“等待時機”,不管出於何種算計,站在她的立場,或許已算得上是某種程度上的“剋製”?
這念頭讓我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澀意,如同吞下一顆裹著糖衣、內裡卻酸澀無比的果子。
“娘娘,風大了,仔細頭痛。”
含玉低聲催促。
“嗯,回吧。”
營地的燈火稀疏了不少,隻餘下零星幾處還亮著,映出晃動的人影和低低的絮語。巡邏士兵的腳步聲規律地響起,又遠去,更顯得這春獵最後一夜的寂靜深沉。
我們並肩走在回帳的路上,腳步不疾不徐,踩在略帶濕意的草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含玉,你說……太子妃今夜,有幾分真?”
含玉略略側首,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昏暗的角:“娘娘,人心幽微,難以測度。但酒後傾吐,往往不設心防,泄其心緒,那份孤寂應非作偽。”
我輕輕“嗯”了一聲,望著前方自己帳篷透出的那點暖黃光暈:“是啊,看著是挺可憐,被架在那個位置上,半點錯不得,半點真心……也難求。”
這話說出來,帶著我自己都未察覺的些微悵然。
“但可憐之人,未必無害,太子妃的分寸與剋製,來源於利弊權衡,而非心慈手軟,清河崔氏的百年榮光、東宮正妃的權柄、纔是她行事真正的基石,若他日,這份偶然流露的真與她必須維護的一切相沖突……”
她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夜風吹動我的鬢髮,帶來一絲涼意“我明白。”
我停下腳步,站在離自己帳篷幾步之遙的地方“澀意歸澀意,清醒不能丟。今夜再真實,也改變不了我們各自的立場,她困於她的桎梏,我陷於我的囹圄,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卻也不得不在這棋盤上爭一線生機。”
含玉也停下腳步,站在我身側:“娘娘能如此想,便是最好,萬不可生輕忽懈怠之心。太子妃處境縱然令人唏噓,但她的唏噓,與可能對您造成的威脅,是截然兩事。在這深宮之中,不必要的惻隱,往往是禍端之始。”
我點了點頭,最後一點迷茫也被夜風吹散,“娘娘聖明,外頭風涼,您今日勞神,還是早些進去歇息為好。”
我最後望了一眼浩瀚的星空,轉身,撩開了自己帳篷的簾子。溫暖的空氣混合著安神湯淡淡的藥香湧出,瞬間包裹了周身。含玉緊隨而入,帳簾落下,將寒夜與星空,連同方纔路上那番清醒而略帶寒意的對話,都關在了外麵。
明日旭日東昇,她依舊是那個必須守住東宮正妃權位的崔瑾瑤,而我,依舊是那個會威脅到她地位、需要她“容忍”或“圖謀”的林歲歲。
喜歡此生不承恩請大家收藏:()此生不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