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驅散夜色中的寒意,營地已在一片刻意壓低的喧囂中甦醒。車馬轔轔,仆役穿梭,拔營的塵土味混合著草料氣息,在微涼的空氣裡瀰漫開來。
帳內,我猛然驚醒,帳外透入的灰白光線提示著時辰已不早。心中一緊,立時撐起身:“含翠!什麼時辰了?怎未喚我?”
帳簾微動,含翠端著銅盆疾步而入:“娘娘莫慌,太子殿下晨起時特意吩咐,說您昨夜歇得遲,讓奴婢們莫要驚擾,讓您多歇片刻。”
蕭景琰……他留意到了?我心中微微一頓,但旋即又被緊迫感取代,雖得了他的體貼,可這般“特殊”落在旁人眼裡,隻怕又是話柄。
不敢耽擱,迅速梳洗,采薇拿了身料子軟糯的藕荷色素麵交領長襦,力求寬鬆不顯身形,髮髻也隻鬆鬆綰起,簪一支素銀簪。趕到禦駕附近集合地時,東宮一眾女眷已在太子妃崔瑾瑤的引領下,肅然靜候。
崔瑾瑤今日裝扮得一絲不苟,太子妃冠服莊重華貴,髮髻紋絲不亂,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無可挑剔的規製。她臉上覆著一層完美的溫婉端方,彷彿昨夜那個在星空下眼眶通紅、泄露出孤寂與脆弱的女子,隻是我的一場錯覺。
她遠遠見我步履稍急地趕來,目光幾不可察地一凝,隨即極快地對我點了點頭。眼神交彙的刹那短暫如露,隻有純粹的禮節確認。旋即,她便自然地側首,低聲對身旁的掌事嬤嬤囑咐起登車細務。
顯然,她酒醒了,也無比清醒地意識到了昨夜那片刻的“失言”,此刻,她正用最無可挑剔的太子妃儀態,將一切拉回“正軌”,並清晰地劃出一道名為“身份”與“昨夜之事從未發生”的界限。
我正欲融入隊列末端,一個帶著毫不掩飾譏誚的聲音便刺破了清晨的寂靜:
“喲!瞧瞧這是誰來了?林良娣可真是好大的架子,真是讓我們好等!”側妃李芙捏著繡帕,斜睨著我,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知道的,說良娣身子貴重,貪覺些,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東宮的規矩,都隨著某些人的臉麵,一塊兒睡過了頭呢!”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有看好戲的,有同情的,也有漠然的。
周遭幾位低位妃嬪紛紛垂下頭,或掩袖,或交換眼色,無人應聲,氣氛一時微妙地凝滯。
我腳步一頓,抬眼看向李芙,是真蠢到無可救藥,甘當這急先鋒?還是嗅到了什麼風向,急著表忠心、踩人上位?
心念電轉,麵迅速浮起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歉疚,朝著崔瑾瑤和李芙的方向,規規矩矩福下身去:“一時不察,竟誤了時辰,累諸位姐姐久候,實在罪過,懇請姐姐們寬宥。”
姿態放得極低,將錯處全數攬下。
崔瑾瑤轉過身來“林良娣懷有身孕,嗜睡乏力乃是常理,情有可原,你既為側妃,當時時謹記姊妹間應和睦體諒,莫要總是口無遮攔。”
她略略一頓,聲音微沉意有所指,“須知言行失當,禍患自招,有些話說多了,對誰都冇好處。”
李芙臉色霎時白了白,顯然憶起了蕭景琰此前毫不容情的警告,氣焰頓消,訕訕垂首,不甘地嘟囔:“臣妾……一時失言。”
崔瑾瑤這纔對我略略頷首,語氣恢複平和:“林妹妹不必過於自責,且站過來吧。皇太後鳳駕將出。”
我依言站定,恰在此時,禦帳的明黃簾幔被宮人恭敬掀起,皇太後搭著嚴嬤嬤的手,步履沉穩地走了出來,等候的眾人神色一肅,以崔瑾瑤為首,所有女眷齊齊斂衽,動作整齊劃一地深深拜下。
“臣妾\/孫兒\/臣等,恭請皇太後聖安。”
聲音不高,卻齊整恭敬,在清冷的晨風中傳開。
皇太後站定,視線平靜地掃過請安的眾人,落在我身上,直接朝我伸出手,喚道:
“歲歲,到哀家身邊來。”
這一聲呼喚,在此刻寂靜的場中格外清晰,所有低垂的頭顱似乎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崔瑾瑤麵上的溫婉無懈可擊,眼底深處似有極淡的微瀾掠過。李芙更是死死咬住了唇。
我壓下心頭波瀾,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快步上前,穩穩扶住皇太後伸出的手臂。
皇太後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對依舊保持著行禮姿勢的眾人道:“都起身吧。”
“謝皇太後。”
眾人這才直起身。
皇太後看向崔瑾瑤,語氣平常:“太子妃辛苦了,安排登車吧。”
“是,謹遵皇祖母吩咐。”
崔瑾瑤恭敬應下,轉身對眾人時,已是沉穩有序的指揮姿態,“各自按序登車,勿要慌亂,確保穩妥。”
皇太後這才由我和嚴嬤嬤攙扶著,緩步走向那輛明黃鳳輦,圍場地處曠野,晨間本就多風,此刻一陣草原上常見的、毫無預兆的強風猛地卷地而來,裹挾著沙塵、枯草碎葉,力道剛猛,吹得旗幟獵獵作響,也掃過候駕的眾人。
“這風!”
“快護著娘娘!”
幾聲低呼響起,不少女眷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沙迷了眼,或是被吹亂了鬢髮衣襟,紛紛以袖掩麵,或是側身躲避,一時有些小小的忙亂。
我身上那件藕荷色軟綢長襦,此刻被這強勁的風猛地一吹,寬大的衣襬驟然向後飛揚,整個前襟麵料更是緊緊地貼服在了身上,頓時將那已然隆起的腹部輪廓,清晰無比地勾勒出來——那弧度渾圓,孕相畢露。
“呃!”
近旁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似是驚愕。
侍立在我側後方的含玉反應迅疾,風起的刹那,她已不著痕跡地向前挪了半步,試圖用自己並不寬闊的身形為我遮擋,這陣風來得既猛且廣,許多人都在顧著自己整理儀容,但那一瞥之間的驚鴻輪廓,還是落入不少人眼中。
一位站在稍前排、身著絳紫誥命服製的夫人,眼中閃過明顯的詫異,不由脫口低喃:“良娣這身子……這懷相……倒是顯懷得早,可見腹中皇嗣養得極好,定是個健壯的小殿下。”
她本是帶著恭維的笑語,卻不知此言如同驚雷,炸響在我耳際!
我心頭猛地一沉,月份!為掩人耳目,有孕的月份是刻意往後推算過的,此刻按明麵月份算,絕不該有如此顯懷的肚腹!任何對此的留意與比較,都可能成為刺破偽裝的第一道裂隙!
喜歡此生不承恩請大家收藏:()此生不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