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夜色已濃,星子一顆接一顆地亮起,在圍場澄澈的夜空中格外璀璨,用過晚膳,心緒稍作平複,采薇和含翠便在帳內歸置物品,以免明日一早啟程時忙亂。我披了件厚實的披風,由含玉陪著,走到帳外不遠處一片空曠的草地上,仰頭望著這片在京中難得一見的明亮星河。
春夜的風仍帶著料峭寒意,卻吹得人頭腦清醒了些,明日回宮,又是一番天地,這幾日除了柳如蘭那一出,倒算得出乎意料的“平靜”。
正出神間,一陣略顯虛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轉頭藉著星月微光,隻見崔瑾瑤正朝這邊走來,她身後遠遠跟著那個出手利落的侍女,讓我訝異的是,她手中竟鬆鬆拎著一個不大的白玉酒瓶,步態雖穩,卻在寂靜夜裡透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放鬆,或者說……寂寥。
她見到我,腳步頓住,臉上那溫婉笑意似乎遲了半拍才漾開,在清冷星光下顯得有些飄忽。“妹妹也在?春夜寒涼,莫要著了涼。”
“謝太子妃娘娘關懷,臣妾隻是出來透透氣,稍待便回。”
我微微福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瓶上,她竟不怕被人瞧見?堂堂太子妃,深夜獨自飲酒……
崔瑾瑤順著我的視線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瓶子,竟輕輕晃了晃:“一點果子露,不礙事,夜裡風涼,喝一口暖暖身子。”
然後看向我,“妹妹可要嚐嚐?甜的,不醉人。”
語氣隨意得彷彿我們隻是尋常姊妹夜談。
謝娘娘,臣妾不宜飲酒。”
我謹慎回道,心中疑慮更甚“她這是……哪一齣?”
“也好,畢竟有孕在身。”
崔瑾瑤點點頭,並不勉強,她環顧四周,指了指不遠處一塊平整的大石“站著累,坐下說說話吧?今夜星光好,明日一回去,想看也難了。”
她說著,已自顧自走過去,拂了拂石上的浮塵,坐了下來,又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這舉動實在超出常理。我猶豫了一瞬,定了定神,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含玉則立於我側後方,沉靜地警戒著。
崔瑾瑤仰起頭,望向星空,夜風拂動她鬢邊未曾綰緊的幾縷碎髮,側臉在星光下顯得異常柔和,卻也透出一種白日裡絕不會顯露的、深深的孤清。
“京中的星,總像是蒙了一層紗,看不真切。”
她忽然開口“還是這裡的星亮。”
我有些意外她會說起這個,冇有接話,隻是靜靜聽著,夜風吹過草地,發出沙沙的輕響。
崔瑾瑤又喝了一小口,目光迷離地投向星河,良久,才幽幽開口:“我小時候……是住在莊子上的,莊子很小,但天很大星星很亮,像今晚一樣,在莊子上那幾年,雖清苦,卻快活。我以為日子就會那樣過下去,直到崔家突然派人接我回府。”
“回府後,母親親自管教,琴棋書畫,禮儀規矩,一樣不能差,一絲不能錯。她說,她說,我既然占了嫡女的名分,就得擔起嫡女的責任,將來要嫁入高門,光耀崔氏。”
她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可握著酒瓶的手指卻微微收緊,“崔瑾瑜偶爾來我院裡,她母親雖是妾室,待她卻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哪怕她字寫得像狗爬,也能誇出朵花來。”
夜風拂過,帶來她身上極淡的酒氣,混著一股清冷的香。她似乎並不在意我聽不聽得懂,隻是自顧自地說下去,像打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匣子。
“母親管束不到的時候,我才能偷得片刻自在。乳母會偷偷給我塞一塊糖,陪我看星星,那時候的星星,好像也這麼亮。”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彆人的故事,“後來,乳母因為縱容我失儀被母親打發走了”
她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多少溫度,隻有無儘的倦意:“那崔瑾瑜是個蠢笨的,她轉過頭,看向我“但我看她因為一點小事就能撲進姨娘懷裡撒嬌,看她犯錯後姨娘一邊嗔怪一邊替她遮掩……我就在想,柳姨娘是小家子氣,不懂規矩,不會教導女兒成為合格的世家主母,可她對崔瑾瑜確確實實,是個好母親。”
“而我母親……”
她輕輕笑了笑,那笑聲裡空蕩蕩的,“她教我一切,唯獨冇教過我怎麼當個母親,也冇給過我……當女兒的感覺。我隻是她必須雕琢成功的一件作品,是家族棋盤上一枚不能有失的棋子。”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羨慕與自嘲,“你說,是不是很可笑?我竟會羨慕那樣一個蠢笨不成器的。”
夜風似乎更涼了些,穿透披風,帶來寒意。崔瑾瑤說完這些話,便又沉默下來,隻是仰著頭,脖頸拉出一道優美卻顯得無比脆弱的弧線。星光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也映亮了她眼角一絲極力隱忍、卻終究未能完全藏住的水光。
這一刻,她徹底褪去那層無懈可擊的太子妃外殼,顯露出內裡或許連她自己都不常麵對的、屬於“崔瑾瑤”這個人的孤獨與無力。或許她不是天生工於心計,她是被一點點雕琢、打磨,逼著走上了這條必須完美、必須勝利的獨木橋,身後是家族的期盼,腳下是萬丈深淵,她冇有退路。
不管她這番話是真是假,是算計還是偶然流露,聽著……倒真是個可憐的。
我心中暗歎。那份沉重,雖與我經曆不同,卻能體會一二。我們都是被命運和身份推著,走到了自己未必全然情願的位置上。
或許是孕中多思,心腸也比平日更軟;或許是今夜星光太亮,照見了人心底同樣柔軟的角落,又或許,僅僅是同為身不由己的女子,對那份隱藏在光華下的寂寥與負重,生出了一絲本能的共情。
我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了她。
崔瑾瑤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似乎完全冇料到我會這麼做,她像一隻受驚的、從未被如此對待過的鳥雀,渾身緊繃。
我保持著這個算不上緊密、卻帶著笨拙安撫意味的擁抱,在她耳邊說:“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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