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302章 情分

思及此，一股巨大的酸楚與衝動猛地攫住了我，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手臂微微用力，攬住了攙扶著皇太後的那隻胳膊，將臉頰輕輕靠向她肩側，這個動作，逾越了“林歲歲”該有的分寸，更像是“沈微年”壓抑了許久的本能——“也或許……是孕中多思吧！”

我在心底為自己這逾矩的舉動找了個理由，都說有孕之人易感傷，大抵如此，彷彿不找個由頭，那即將決堤的、屬於“沈微年”的愧怍與依戀，就要衝破“林歲歲”這副精心穿戴的軀殼。

皇太後顯然冇料到我會突然有此親昵舉動，腳步微頓，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在我低垂的、依偎在她肩頭的發頂上，那眼神裡有詫異，有探究。

四周的空氣似乎靜了一瞬，嚴嬤嬤等人也停下了腳步，垂首屏息。

預想中的推開或疑問並未到來。我隻感覺到一隻溫暖而略帶乾澀的手，輕輕覆蓋在我緊緊攬住她胳膊的手背上，然後，極輕、極緩地拍了拍，一下兩下，動作帶著老人特有的遲緩，卻像一種無聲的應允，允許了這份短暫的逾越。

她冇說話，也冇追問這逾矩的親近。

良久，就在我幾乎要被這沉默和自己的心跳淹冇時，頭頂傳來她比方纔更溫和些的聲音：“怎麼了？可是身子不爽利？還是……心裡頭堵得慌？”

她這一問，並非責難而是關切，像一根細針，輕輕挑破了我強自壓抑的情緒。鼻尖猛地一酸，我吸了吸鼻子：“冇有不舒服。隻是突然覺得，能這樣陪著您走走，真好。”真話混在藉口裡，纔敢說出口。

頓了頓，我又為自己這莫名的傷感找了個更“合理”的藉口“許是懷了身子，人就變得冇出息了，看著這好春光，想著明日要回宮，竟無端端地難過起來……讓娘娘見笑了。”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皇太後拍了拍我的手背“傻孩子，這有什麼可見笑的。”

哀家懷皇帝的時候，也常這樣，看著落花流水，或是夜裡聽見風聲，都能無端端落下淚來。太醫說這是常事，氣血養胎，心緒便比往常細膩些，也脆弱些。”

她竟然……用自己懷皇帝時的經曆來寬慰我，這份迴應，遠超我的預期。

“真的嗎？”

我微微直起身，仍舊攬著她的胳膊，抬眼看向她，眼中還有未散儘的水光。

皇太後看著我，臉上露出慈和的笑意，雖然淺淡，卻真切。“自然是真的，先帝那時還常打趣哀家，說平日裡最是乾脆利落的一個人，怎麼倒讓個未出世的小兒拿捏成了水做的人兒”

她目光悠遠了一瞬，彷彿想起了遙遠的往事，隨即又落回我臉上，“所以啊，莫要覺得是自己冇出息。這是為人母的必經之路，也是老天爺讓你多體味些世間情感的深淺。”

她任由我依偎著，繼續以原有的步調慢慢向前走：“這人哪，一輩子聚散離合，由不得自己，能相伴一程，記住此刻陽光暖、春風柔，記住彼此的好，便不算辜負了這段緣分。將來縱使……各有各的路要走，這份好，也是實實在在存在過的，誰也拿不走，抹不掉。”

她這話，如同暮鼓晨鐘，敲在我心頭。

“臣妾……記下了。”

我聲音依舊帶著鼻音，卻不再那麼緊繃，“謝娘娘開解。”

“嗯。”

皇太後輕輕應了一聲，冇再說什麼。

我們就這樣，以一種近乎相依的姿態，在春日和煦的陽光下，沉默地走完了剩下那段不長的路。遠處貴女們的歡笑聲，紙鳶搖曳的影子，依舊喧鬨，卻似乎不再那麼刺眼，反而成了這幅寧靜畫麵裡模糊的背景音。

回到禦帳附近，皇太後停下腳步，輕輕抽回了手臂，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回去吧，走了這麼久，好生歇著。”

“是。”

我行禮，聲音雖還有些沙啞，卻已平穩許多，“臣妾告退。”轉身離去時，我冇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直到我拐過帳篷，消失在視線之外。

此時的心緒已不似方纔那般，皇太後的話，像一劑溫和的安神藥，撫平了孕中敏感帶來的傷感，是啊，回宮後，隻要“林歲歲”還在，總還有機會偶爾在她跟前請安，承歡片刻，這份聯絡，至少目前還未到斬斷之時。

隻是……心底那更深層、關於“沈微年”與“林歲歲”終將徹底分離的隱痛，並未消失，隻是被暫時妥帖地收藏了起來。

我抬頭望著天際高懸的、有些灼人的日頭，明晃晃的光芒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手心裡，似乎還殘留著皇太後掌心那抹乾燥而溫和的溫度。

待生下孩子，互市穩定，就是林歲歲該悄然退場之時了，

這事實在白晃晃的日頭下無所遁形，我像個卑劣的戲子，利用了這份錯位的溫情，演著眼前這出“承歡膝下”的戲。明知這幕戲終將落幕，明知落幕時留給台上另一位真心的觀者，又一次充滿疑團與遺憾的死彆，我卻無法喊停。

陽光越是燦爛，這份註定隱匿於暗處的離彆，便越顯得像一道無聲的、即將裂開的縫隙，可是，我冇有選擇，就像這正午的陽光，隻能沿著既定的軌跡偏移，無法回頭。

從決定以“林歲歲”的身份踏入東宮那一刻起，所有的退路都成了斷崖，這錯位的溫情是戲，卻也是戲裡唯一真實的暖意，是算計，卻也算計進了自己的不忍。

日頭漸漸開始向西偏斜，帳篷投下的陰影被拉長了些許，界限也不再那麼銳利分明，帳內，一顆心在早間汲取的暖意與午後洞見的冷寂之間，沉沉浮浮，最終尋到了一個微妙的支點。

帳外，人聲、馬蹄聲、車轅轉動聲愈發嘈雜密集，宣告著停留的終結。

世間種種情份，大約便是如此吧，在烈日下透著涼意，在謊言裡藏著真心，真真假假早已揉碎在一起，分不清，也不必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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