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夜色如墨,星光黯淡,圍場的夜,安靜得能聽到遠處山林的風聲,以及更遠處隱約屬於荒野的未知響動。
這幾夜,我睡得並不沉,夢裡有雜亂的光影,有柳如蘭扭曲的臉,有崔瑾瑤溫婉卻深不見底的眼,還有蕭景琰最後那句沉靜的“護你周全”,今日醒來時,天光已透過帳簾縫隙,漏進幾縷清亮。
含翠輕手輕腳進來伺候梳洗,低聲道:“娘娘,方纔嚴嬤嬤傳了皇太後的話,說今日天氣好,讓您若是身子爽利,用了早膳後過去陪她老人家在營地附近走走,畢竟明日便要啟程回宮了。”
這幾日因“受驚需靜養”,我幾乎都待在自己帳中,皇太後也免了我日常請安,隻讓嚴嬤嬤時時過來看顧,冇想到在這最後一日,她會主動提出散步,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以能被她看見的身份,在宮外行走在春光下,陪在她身邊。
待生下孩子,互市穩定,便是我這個“林歲歲”該悄然退場之時,到那時,皇太後她……怕是要經曆第二次失去“沈微年”了。
這份明知會帶來傷害卻無法言明的宿命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我默默用了些清粥小菜,略作整理,便前往禦帳。
皇太後今日氣色看著比前幾日好些,換了一身深青色繡福壽紋的常服,外罩同色披風,見我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招手示意我近前。
“來了?可還好?”
她關切地問。
“謝娘娘關懷,臣妾已好多了。”
我福身答道。
“那就好。”
皇太後點點頭,由嚴嬤嬤扶著站起身,“陪哀家出去走走,本意是讓你跟出來散散心的,冇想到竟在這帳中窩了幾天,明日便要回宮了,再不出去透口氣,豈不辜負了這好春光?”
她語氣帶著幾分長輩的嗔怪,又有些許無奈,“咱們往人少清淨的地方去,你如今身子重,哀家這把老骨頭也經不起喧鬨,哪個都不容有失。”
“是,都聽您的。”
我上前,扶住她另一邊手臂。
一行人出了禦帳範圍,特意避開女眷嬉鬨的主區,朝著營地邊緣一條通往小丘的緩坡走去。那裡視野開闊,草木豐茂,卻少有人至。侍衛們遠遠散開警戒,嚴嬤嬤帶著幾個穩妥的宮人跟在幾步之後。
陽光比前幾日更暖了些,風也柔和,吹在臉上帶著青草和野花的淡淡香氣,確實是一派好春光,遠處,各家女眷們嬉戲玩鬨,煮茶、投壺、放紙鳶,笑聲清脆,生機勃勃。
皇太後緩緩開口:“瞧她們,多熱鬨,哀家年輕那會兒,先帝爺春獵,也曾這般……隻是後來,宮裡規矩越來越多,能這般自在出門的機會,便少了,人也老了。”
她側頭看我一眼:“等你這孩子生下來,身子養好了,也該多出來走走,年紀輕輕莫要把心也關在屋子裡。”
我喉頭猛地哽住,她這話,是對“林歲歲”說的,卻又何嘗不是對那個她以為早已埋骨北疆的“沈微年”說的?她永遠不會知道,她此刻關懷的,正是她所悼唸的。
“是,臣妾記下了。”
我幾乎用儘全力才維持平穩。
皇太後走得很慢,呼吸著清新的空氣:“這人哪,有時候想圖個清淨,反倒更不容易,這幾日,外頭看著熱鬨,哀家這心裡,卻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她側頭看我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氣,在帳裡一待就是幾天。”
“臣妾愚鈍,隻是覺得……少露麵,或能少生些是非。免得再給娘娘添麻煩,”
這話半是真心的顧慮,半是無奈的選擇。
“麻煩?”
皇太後輕輕哼了一聲,不知是哼這宮廷的傾軋,還是哼命運的無常,“有些麻煩,不是你想避就能避開的。就像那柳氏,瘋魔了一般。”
她頓了頓,語氣轉沉,“不過經此一事,皇帝也該看清幾分了,強送回去,雖傷了顏麵,卻也絕了後患。在宮裡,至少翻不出更大的浪來。”
我默默聽著,知道她這話是在寬慰我。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登上小丘頂端。此處地勢略高,能俯瞰大半個營地,近處帳篷星羅棋佈,遠處是連綿不斷的青山。
皇太後停下腳步,眺望了片刻,忽然道:“明日回宮,又是一番景象了,宮裡規矩大,眼線多,不比在這圍場,天地還開闊些。”
她轉過頭“你是個明白孩子。哀家能護你一時,卻護不了一世。往後的路,你得自己走穩了。”
我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看她,這話……是何意?是她察覺了什麼?還是僅僅是一位長者對晚輩的告誡?
她迎著我驚疑不定的目光,繼續道:“記住,無論遇到何事,保住性命,護住孩子,纔是最要緊的。其他的,都是虛的,這宮裡,虛名、恩寵、甚至……某些情分,都如同這春日的朝露,看著晶瑩,太陽一曬,也就冇了。”
她說著,伸手輕輕拂過旁邊一叢野草上凝結的細小露珠,那水滴瞬間便消散在她指尖。
這話語裡的深意,是不是在暗示,她對我這份“移情”的庇護,也如同朝露般短暫易逝?還是說,她在告誡我,不要沉溺於任何看似溫暖實則脆弱的關係?
“娘娘……”
皇太後卻擺了擺手:“好了,不說這些了,你隻需知道,在哀家還能說話的時候,自會替你擋掉一些明麵上的風雨。至於暗地裡的就得靠你自己,還有……”
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我們都明白,那個“還有”指的是什麼。
春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馬蹄聲和號角聲,那是今日最後一場圍獵即將收兵的信號。這短暫的、危機四伏卻又奇異地獲得片刻喘息的春獵,真的要結束了。
“出來走走,心情是不是鬆快些?”
皇太後忽然換了話題,語氣輕鬆了些。
“是好多了”
我低聲道,看著眼前開闊的景色,心中卻並無多少鬆快,隻有更深的悵惘。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遠處紙鳶搖曳,笑聲飄蕩,這一切美好得近乎虛幻,也短暫得讓人心慌。很快,很快這一切就會結束,林歲歲會“死”,沈微年會徹底成為過去,而她,將再一次承受失去的痛苦,為同一個她其實從未真正失去、卻始終未能相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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