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道:“孫兒亦是此意,如今父皇既已下旨,便是定論。”
皇太後點點頭,目光落回我身上:“你這幾日就安心在哀家旁邊住著,外頭那些是是非非,不必再理會。”
“是,臣妾明白,謝娘娘恩典。”
我再次起身,恭敬應下。柳如蘭被強行送走,眼前最直接的威脅似乎暫時解除。
皇太後臉上露出些許倦色,擺擺手:“行了,回去歇著吧,哀家也乏了,明日圍獵照常,景琰你身為儲君,該有的擔當和警醒,一刻也鬆不不得。”
“孫兒謹記祖母教誨。”
蕭景琰起身行禮。
退出禦帳,春夜的風帶著料峭寒意撲麵而來。蕭景琰默不作聲地走在我身側半步之前,高大的身影替我擋住了部分夜風。他將我送至新安排的、緊鄰皇太後禦帳的側帳門前。
帳內燈火已亮,透過帳簾縫隙溢位溫暖的光暈。
他停下腳步,轉身,對緊隨的含翠采薇等人道:“你們先在外麵候著。”
說罷,竟抬手掀開了帳簾,側身示意我進去。
我略一遲疑,還是走了進去。他隨後而入,厚重的帳簾落下,將我們與外界隔絕。帳內空間不大,但佈置得舒適溫暖,炭盆燒得正旺。
他並未客套,徑自走到鋪著厚絨墊的矮榻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位置,聲音聽不出情緒:“坐。”
我依言坐下,與他隔著一張小小的楠木桌幾。桌上一盞羊角宮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也讓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眉眼間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今日之事,你可看明白了?”
他開口,問的依然是禦帳外那個問題,但此刻氛圍不同,更像是一種覆盤與確認。
我抬眼看他,靜待下文。
“崔瑾瑤,”
他吐出這個名字,語氣無波,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冷意,“看來當初猜的不錯,在你生產之前,她非但不會是你眼前的阻礙,反而會成為你的一道盾牌,今日之事,便是例證。”
我心下瞭然,“可不是麼?今日她“恰逢其會,她身邊那個影衛的“及時”出手,一番言語機鋒,既解了困局,又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東宮子嗣”這麵大旗,表麵看是在維護我,實則是在保護她未來計劃中“屬於”她的孩子,在我腹中孩兒落地、價值被最大化利用之前,我這個人,連帶這個孩子,都是她需要“保全”的資產。所以,她今日會“助”我,日後若有必要,或許還會再“助”。隻是這份“幫助”,代價幾何,何時收取,就未可知了。
“你累嗎?”
他突然問,聲音低沉了些。
“累”我輕輕吸了口氣,迎上他的目光,冇有直接回答,反而扯出一抹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有時候我會想,這後宮裡的算計,真讓人頭疼,早知回來是如此光景,處處算計,步步驚心倒不如…..”
“不如什麼?”
他追問,眼神緊鎖著我。
“不如當初就留在北疆,或者……”
心底那個壓抑許久的、微弱渴望掙紮著冒頭:或者,謝長卿能拋下一切,帶我遠走高飛…..”這話剛出口便又覺得無比荒唐,終究搖了搖頭化作一聲輕歎:“隻是一些不切實際的妄想罷了。”
蕭景琰卻彷彿看穿了我未儘的言語:“隻要你還活著,隻要這張臉還在,那就是懸在北疆眾人心頭的一根刺,是某些人眼中“非我族類”的原罪,趙大娘那充滿仇恨的一刀,不過是無數北疆軍民心緒的縮影。你如何在那種**裸的敵意中生存?“
“跟謝長卿走?更是癡人說夢,當初不是冇考慮過,且不說他能否拋下沈家、謝家世代鎮守的北疆,即便能,你剛死,他緊接著消失,天下豈有這般巧合?朝中政敵,北狄巴爾虎之流,會放過這絕佳的攻訐把柄?屆時,假死之局被揭穿,互市之議橫生枝節,屆時牽連的將是沈謝兩家滿門,乃至邊關萬千百姓的安危。“
他的話將我心底那點僥倖又軟弱的幻想徹底擊碎。是啊,哪裡有什麼退路?從“沈微年”決定假死脫身,以“林歲歲”的身份踏入東宮那一刻起,所有的退路,其實都已經被堵死了。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澀意,“命運當真半點不由人,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早在冥冥中將所有的退路一一堵死,留在北疆是死路,回到京城是囚籠,前者是速死,後者是慢熬,兩害相權,殿下這條看似荊棘密佈、卻或許有一線生機的囚籠之路,竟已是當時情境下,唯一能選的“生門”。
“這條路,未必是絕路。”
蕭景琰的聲音忽然近了些。我抬眸,發現他已微微傾身,目光沉靜地落在我臉上,那裡麵冇有銳利與審視,隻剩一種近乎沉重的篤定,“隻要孤在一日,便會竭儘所能,護你與孩兒一日周全,林歲歲這個身份能存在多久,孤便護多久,至於將來需要換一個身份,孤自有辦法。”
這番話,冇有華麗的承諾,甚至帶著對未來的不確定,卻奇異地讓我有些空落落的心,穩了穩。他看透了所有的困境與算計,冇有虛言安慰,隻是陳述事實,以及他所能做的。
殿下……”
我喉間微哽,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似乎也不打算等我迴應,已經直起身:“夜深了,你今日也受了驚,早些歇息。”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向帳門,掀簾而出。夜風趁隙捲入一絲涼意,很快又被隔絕在外,帳內重歸寂靜,隻餘炭火偶爾的嗶剝聲。
他說得對,這條路未必是絕路。皇太後的庇護,崔瑾瑤暫時的“需要”,蕭景琰明確的迴護……這些都是眼下可用的“勢”。
罷了,罷了,既然選了這條路,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裡,再多的無奈都於事無補。能保命,已屬不易。“
至於將來……林歲歲這個身份註定是要“消失”的。在這之前,我能做的,便是等待。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殺機四伏。但此刻,心底那份茫然的空落,似乎被一絲微弱的、名為“暫且安穩”的實感所填補。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對帳外輕聲道:“含翠,備水吧。”
“是,娘娘。”
含翠應聲而入。
帳外,夜色如墨,星光黯淡,圍場的夜,安靜得能聽到遠處山林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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