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後不愧是能從這後宮血海屍山裡殺出來的人,這份思慮與決斷,遠超常人,她不僅要護我性命,更要用這種方式,震懾潛在的黑手,或許也在平衡著東宮乃至後宮微妙的局勢,將我帶在身邊,既是對我的保護,也是一步試探各方反應的棋。
“臣妾明白了。”
聲音帶著由衷的敬意與一絲後知後覺的恍然,“太後孃娘深謀遠慮,用心良苦,是臣妾愚鈍,未能體會娘娘萬全之策。”
皇太後似乎對我能這麼快理解並接受她的安排感到些許滿意,臉色柔和了些許。“明白就好,言行舉止,需謹言慎行,莫要主動招惹是非。”
“是,臣妾定當時刻謹記,絕不行差踏錯,辜負娘娘一片苦心。”
我鄭重應下。
皇太後不再多言,示意宮人收拾碗筷。“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著吧,缺什麼少什麼,或覺得哪裡不妥,直接讓底下的人去辦。”
“謝太後孃娘。”
我行禮告退,回到了不遠處專為我安排的帳篷,裡麵整潔溫暖,一應用品俱全,“娘娘,先歇歇吧,奴婢去打熱水來給您泡泡腳解乏。”
我靠在鋪著厚墊的矮榻上,點了點頭。一日下來,腰腹的酸沉愈發明顯,采薇出去打水,帳內隻剩我與含翠,隻餘一室寂靜。
這寂靜讓思緒翻騰起來,去年此時天高地闊,縱馬飛馳的暢快,嫡姐沈明珠毫不矜持的大笑,還有……謝長卿護在左右的身影,那時的“沈微年”,雖也有煩惱,但天地是寬的,心緒是亮的,何曾想過短短一年,會淪落到如此境地?
真是縱籌謀再多算儘心機,也抵不過命運隨意揮灑的一筆,沈微年“死”了,林歲歲還能活多久?我下意識撫上小腹,這裡麵搏動的小生命,是現在唯一的真實與牽絆。
一夜輾轉,次日清晨,號角長鳴,春獵正式開始,皇帝率領皇子、宗親及一眾勳貴子弟,浩浩蕩蕩縱馬入林,營地頓時空寂了不少,隻餘下女眷、文官及部分守衛。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清新與遠處隱約傳來的喧囂,各府女眷們三三兩兩,或在自家帳篷前閒坐說笑,或在附近緩步遊賞春光。我記著皇太後的囑咐,不欲多生事端,略作收拾,便準備前往皇太後處請安相伴。
剛走出帳篷不遠,繞過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迎麵便見兩位衣著清雅、容貌秀麗的年輕女子攜手走來,正是吏部尚書家的雙生女兒,婉容與婉茹。
兩人見到我,腳步猛地頓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婉茹手中的團扇“啪嗒”一聲掉落在地,她也渾然不覺,隻是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我的臉,嘴唇哆嗦著,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婉容稍強些,一手緊緊攥住姐姐的胳膊,她深吸一口氣,拉著姐姐對我深深福了下去:“年……良娣金安,恕我們姐妹失儀,實在是良娣的故人之資
方纔遙遙一見良娣,恍惚以為……以為是故人魂兮歸來。”
說到最後,已是哽咽難言。
故人之資……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過我的心,我看著她們,曾幾何時,我們也會這樣攜手同遊,分享彼此最隱秘的心事,在花園的角落裡笑作一團,那些屬於少女的友誼,如今隔著生死與偽裝,變得如此沉重而傷人。
我鼻尖酸澀,必須用儘全力才能維持住麵上平靜無波的表情,我微微側開臉,避開她們那過於灼熱痛楚的視線:“兩位小姐請起。這樣的話,我已非第一次聽聞,世間相似之人或許有之,終究非同一人,徒惹傷懷,何必。”
婉茹聞言,眼淚落得更急,她猛地搖頭,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婉容輕輕按住。婉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試圖轉換話題:“讓良娣見笑了,隻因舍妹不日便要出閣,婚後需隨夫婿遠赴江南外任。此一去山高水長,故今日見到良娣,更添感慨。”
江南,我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那真是個遠離京城漩渦的地方。
或許艱難,或許平淡,卻有著另一種自由的可能,一絲近乎奢侈的羨慕掠過心頭,隨即被更深的悵然取代,她們的人生,至少有選擇,有明確的、可以奔赴的方向。
而我,連站在原地,都要用儘偽裝。
我穩了穩呼吸,抬手,輕輕拔下了發間那支素銀嵌珍珠的如意簪——這是今日出門前,含翠為我簪上的,樣式簡單,卻還算雅緻。
“原是如此,”
我將那支髮釵遞向婉茹,“既曉得了這樁喜事,倉促之間,無以為賀。這支簪子不算貴重,權當是我……一份心意,祝願婉茹小姐此去江南,平安順遂,姻緣美滿。”
我頓了頓,補充道,“就當是全了這份因故人之資而起的緣分吧。”
婉茹愣住了,看著眼前瑩潤的珍珠簪,又看看我,一時忘了哭泣,隻是喃喃:“這……這如何使得……太貴重了……”
婉容也連忙道:“良娣心意,我們心領了,但這簪子……”
“難道是嫌棄不成?”
我微微揚眉,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眼神卻溫和地看著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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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
婉茹慌忙搖頭。
我上前半步,不再給她推拒的機會,將那隻溫涼的銀簪,輕輕插入她因哭泣而略顯淩亂的髮髻間。動作很輕,指尖不經意觸到她微濕的鬢角,那一瞬間,彷彿時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些可以親密無間為彼此整理妝容的午後。
婉茹,這就當做是沈微年送你的新婚賀禮吧。
我在心中默默說道,願你此去,歲月靜好,再不必沾染京城這些汙濁的風雨。
簪子穩穩簪好,珍珠在她烏黑的發間泛著柔和的光。婉茹抬手輕輕碰了碰,眼眶又紅了,但這次,那淚水裡似乎多了點彆樣的東西。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化作一句:“謝謝良娣。”
就在這時,嚴嬤嬤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適時打破了這瀰漫著傷感與溫情的氣氛:
“良娣原來在此,讓老奴好找。”
嚴嬤嬤步履穩健地走近,目光掃過婉容婉茹微紅的眼眶和婉茹發間那支眼熟的簪子,神色未變,隻對我恭敬道,“太後孃娘未見良娣過去,有些記掛,特意讓老奴來尋”
我收回手,對婉容婉茹點了點頭:二位小姐,告辭。”
婉容婉茹連忙斂衽行禮:“恭送良娣。”
我隨著嚴嬤嬤向著那象征著無上權柄的營帳走去。
那裡,纔是“林歲歲”此刻該去的地方。而方纔那短暫的、屬於“沈微年”與舊友的無聲告彆,就像這春日圍場裡的一縷微風,來過,終究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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