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不知疲倦地滾動了一日,皇家圍場連綿的營帳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旌旗招展,甲冑鮮明,早已有負責接駕的官員、內侍以及先期抵達的部分宗親勳貴烏泱泱跪候在營地入口處。
鳳輦穩穩停下,嚴嬤嬤率先下去安置腳凳,打起車簾,皇太後由兩名嬤嬤小心攙扶,穩步下車。我略落後半步,跟在嚴嬤嬤身後,甫一露麵,無數道目光便如夏日急雨般,或明或暗地掃了過來。
好奇、震驚、審視……種種情緒在那一片低垂的頭顱和迅速交換的眼色中無聲湧動,都知道皇太後此次破例帶了一位東宮良娣同行,且傳言這位良娣與已故的沈家二小姐極為相似。
耳聞不如眼見,此刻親眼見到站在鳳駕之側、雖垂首斂目卻身姿清晰的“林良娣”,那份驚人的相似,足以讓許多人心中掀起波瀾,更讓一些知曉當年沈微年與太子之間些許傳聞的人,眼神變得格外意味深長。
皇太後彷彿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她站定平緩地掃過跪拜的眾人,並未立刻叫起,反而微微側身,向我伸出了手。
“歲歲來,扶著哀家。”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帶著不容置疑的親近。
我心頭微震,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立刻上前,穩穩托住她的手臂。
皇太後淡淡開口:“都平身吧。”
“謝太後孃娘——”
眾人山呼後起身,卻依然控製不住地往我身上瞟,那些視線裡,驚疑不定者有之,暗自掂量者有之,當然,也少不了嫉恨如淬毒針尖般的目光。
我扶著皇太後隻做不覺,心中卻如明鏡:這張臉,註定是瞞不過去的,沈微年“死”了,可她的影子卻以“林歲歲”的身份,活生生出現在東宮,出現在皇太後身邊,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和話題。
“莫要在意。”
皇太後藉著我的攙扶,緩步向前,聲音低得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且安心跟著。”
“是。”
我低聲應道,將所有心緒斂於眼底。
路過女眷隊列時,我隱約地聽到了李芙那帶著濃濃酸氣和譏誚的嘟囔“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太子殿下念念不忘,把沈微年的魂兒給搶回來了呢,如今倒成了太後的心頭好。”
她身側的崔瑾瑤立刻側目,警告地瞪了她一眼,雖未出聲,但那眼神裡的冷意讓李芙瞬間噤聲,不甘地低下頭去。
崔瑾瑤隨即換上無可挑剔的笑容,上前向皇太後請安,目光從我臉上一掠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任何情緒:“臣妾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一路辛苦。”
皇太後略一頷首,語氣平常:“都安置好了?皇帝和太子那邊,自有他們忙去,你們各自安頓,無事不必來回奔波。”
“是,謹遵皇祖母教誨。”
崔瑾瑤恭敬應下,退至一旁。
我扶著皇太後繼續往中央那明黃營帳走去,能感覺到背後那些如影隨形的目光,也罷,且讓她們說去,猜去,林歲歲這個身份,本就是鏡花水月,遲早要隨風散去。眼下,藉著皇太後這棵參天大樹,先求一個“穩”字。
皇太後的營帳早已佈置得妥帖周全,因著皇太後說“哀家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今日就在帳中用膳”,晚膳便直接送到了帳中,我也被留下陪同。
席間並無外人,皇太後也隨意許多,不時讓嚴嬤嬤給我佈菜,多是些清淡易消化的。“多吃些,你如今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
她語氣尋常,卻透著關心。
“謝娘娘。”
我安靜用餐,並不多話。或許是日間那些目光和竊語仍在心頭盤桓,又或許是身處陌生環境。
皇太後慢慢用完一碗米粥,放下銀匙,接過嚴嬤嬤遞上的溫帕拭了拭嘴角。
帳內燭火明亮,映著她曆經歲月卻依舊清明的眼睛,她忽然開口:“今日那些眼光,那些私語,你都聽到了,也感受到了吧?”
我放下玉箸,垂眸應道:“是,臣妾……聽到了些。”
“是不是心裡也在疑惑,甚至埋怨哀家?”
皇太後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明明你這張臉,與那已故的沈家丫頭如此相像,帶你出來,等於是將你置於眾人議論的焦點,平白招惹是非。你或許在想,留在東宮,有太子護衛,雖然暗處有風險,但至少明麵上能少些閒話,是不是?”
我心中一驚,冇想到皇太後看得如此透徹,連忙起身:“臣妾不敢。太後孃娘帶臣妾同行,是莫大的恩典,臣妾隻有感激,絕無埋怨。”
“坐下說話。”
皇太後襬了擺手,示意我坐下“你不必說這些虛話,哀家活到這把年紀,什麼事冇經過,什麼人冇見過?你那點心思,瞞不過哀家。”
她輕輕歎了口氣,撚動手腕上的佛珠:“帶你來,是因為把你一個人留在東宮,縱有景琰安排的暗衛護衛,終究是天高皇帝遠,哀家見多了那些上不得檯麵卻足夠要命的伎倆,防不勝防。”
我認真聽著。
“將你單獨留在那裡,無異於將一塊鮮肉置於餓狼環伺之地,縱有柵欄,也難保冇有疏漏”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久居上位的篤定與一絲冷峭,“世人眼光,流言蜚語,總冇有性命重要,這張臉像誰,不像誰,由得她們說去,諒她們也不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動手。”
她看著我:“看似將你推到了人前,但那些魑魅魍魎,想動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越過哀家這道屏障。就算有人膽大包天,在這眾目睽睽的圍場,在哀家身側安排意外,也比在深宮高牆之內,更容易留下痕跡,更容易被追查。哀家要護你,就不能給你留在暗處被人算計的機會,要把你放在最亮堂、也最難下手的地方。明白了嗎?”
我豁然抬眸,對上她平靜卻深邃的眼睛。先前種種疑惑豁然開朗,原來如此。皇太後帶我來,並非僅僅是一時念舊或心血來潮。她看得分明,東宮看似鐵桶,實則暗潮洶湧,將我單獨留在那裡,風險太大。
看似將我推到了風口浪尖,實則置於最直接的庇護之下。這更是一種震懾——誰敢在隨駕太後的時候,對她的人下手?這是陽謀,也是她身為後宮最終勝利者的底氣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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