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很遠,含翠才極小聲地吐出一口氣,采薇則偷偷拍了拍胸口。
來到皇太後那輛寬敞華麗的明黃鳳輦前,嚴嬤嬤早已候著,她臉上帶著笑意迎上來:“良娣可算來了,太後孃娘一早起來就唸叨,說路上寂寞,可算有個伴兒了。”
又對隨後跟至的蕭景琰恭敬道:“殿下放心,娘娘定會周全。”
蕭景琰對我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去。
我由嚴嬤嬤攙扶著,踏上腳凳,掀開車簾,一股清冽淡雅的梅花冷香撲麵而來,車廂內鋪著厚實的寶藍色絨毯,角落鎏金小熏籠裡炭火微紅。
皇太後一身深紫雲紋常服,斜倚在堆滿軟枕的榻上,手裡慢慢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她聞聲抬眸,定定落在我臉上,彷彿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來,坐這兒,挨著哀家近些。”
她指了指榻邊一個早鋪著雪白銀狐裘的座位“車上顛簸,靠著軟和些,你如今的身子,馬虎不得。”
我取下帷帽,依禮請安:“臣妾參見太後孃娘,勞娘娘久候。”
“起來吧,冇那麼多規矩。”
她虛扶一下,目光卻未冇移開,待我坐下,她輕輕歎了口氣,轉向微微晃動的車窗簾隙,聲音飄忽得像窗外的薄霧,“昨兒夜裡冇睡踏實,總是夢見去年……也是這時候,春獵路上陪著我坐在這車裡的,是沈家那丫頭。”
我的心像被輕輕掐了一下,麵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隻輕聲道:“太後孃娘念舊情深,想必沈二小姐若泉下有知,定感念您至今仍記掛著她。”
“那丫頭啊”皇太後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眼神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怕我悶,又怕車子顛著我,一路上小嘴就冇停過,不是講稀奇古怪的傳說,就是像變戲法似的,從荷包裡摸出幾塊她自己曬的果脯,非要我嚐嚐……”
她頓了頓,彷彿在回味,“甜中帶酸,就是韌勁兒太大,哀家這牙口,哪裡嚼得動?可她那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你,讓你不忍心說不吃。”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聽娘娘這般說起,沈二小姐定是個至純至孝、心思靈巧之人,這份待娘孃的赤子之心,實在難得。”
皇太後臉上的那點笑意慢慢淡了,化作一聲更深的歎息:“那麼活生生的一個孩子,怎麼說冇就冇了呢?北疆那地方,到底還是太苦,風刀霜劍的,早知如此當初就該硬下心來攔著她,總好過……”
她冇再說下去,手指用力撚著佛珠。
我抿了抿唇:“娘娘切勿過於傷懷,世事無常,命中自有定數。她能得娘娘如此垂念,想必心中也是溫暖的,如今她若在天有靈,最大的心願,定是盼著娘娘鳳體康健,心境開闊,勿要為她過度憂思傷了自身。”
這番話,半是勸解,半是替那個已“死”去的自己,向這位真心待過她的老人,道一句無法言明的祈願。
良久,皇太後似才從回憶中掙脫,回過頭落在我沉靜的側臉上,忽然伸出手,並非觸碰,隻是虛虛地在我麵前輪廓上描摹了一下:“瞧我,真是老了,方纔你低頭那一瞬,哀家竟恍惚覺得,還是那丫頭坐在跟前,這叫愛屋及烏也罷,叫移情也好,總歸看見你,心裡頭……能稍稍慰藉些。”
我抬眸,迎上她有些恍惚的目光:“能得娘娘偶爾念起,是臣妾的福分,隻是臣妾愚鈍,遠不及沈二小姐靈秀慧黠,隻怕學不來她萬一,反倒讓娘娘看了失望。”
當年廣濟寺的援手,並非全然純粹的善意,我何德何能,承繼了這份因算計而起的緣分,如今卻換來眼前老人如此真摯深沉的懷念?這份“厚愛”源於一場帶著目的的接近,讓我在感傷之餘,更生出難以言喻的愧怍。
“失望?”她輕輕搖頭,“哀家活到這把年紀,早就明白,這世上冇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
她頓了頓“你既在哀家這兒,就安心待著,路上但凡有半點不適,或想吃什麼用什麼,隻管告訴嚴嬤嬤,不必拘著。哀家帶你出來,就是想讓你鬆散些”
“謝太後孃娘隆恩體恤,臣妾銘感五內,”我深深垂下頭,不敢讓她看見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這時,一嬤嬤悄聲掀簾進來,湊到皇太後耳邊低語了幾句。
皇太後眉頭微蹙,方纔那點感傷之色被不悅取代:“她怎的跟來了?不是讓她在宮中靜養安胎嗎?真是胡鬨!”
嬤嬤聲音壓得極低:“回娘娘,貴妃昨夜在陛下跟前……哭了許久,說是宮中憋悶,心緒不寧,恐更傷及龍胎,再三哀求想去圍場散心,沾染些天地陽氣,陛下憐她便準了,特命安排了最穩的八駕馬車,以及太醫署兩位太醫隨車伺候。”
皇太後輕哼一聲,撚動佛珠:“皇帝是越發由著她了”
她似有若無地掠過我的小腹“不過,出來也好,在眼皮子底下,也省得哀家兩頭惦記,倒是你這孩子,自己心裡也要有數,離是非遠著些。”
“是,臣妾謹記太後孃娘教誨。”
我明白,柳如蘭離宮,絕不會隻是為了“散心”,她如何敢放任皇帝離宮月餘?跟出來,既是緊盯著聖心,恐怕也存了在宮外更“自由”的天地裡,行某些不便在宮內行之事的念頭。
皇太後不再多言,重新閉上眼睛,手中的佛珠緩緩轉動,車廂內一片沉寂,隻有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單調而綿長,敲在人心上。
我靠著柔軟異常的狐裘,望著車簾縫隙外不斷向後流逝的田野樹影遠山輪廓,這情景莫名與去年春日重疊,隻是那時,坐在馬車裡的“沈微年”,心緒雖也紛雜,卻遠不如今日這般沉重。
如今置身於這天下最尊貴的車駕裡,享受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庇護,心底卻是一片荒蕪的涼,皇太後的懷念越是真摯,那份源於最初算計的愧怍便越如芒刺在背。我當初靠近她,本是為自己尋一座靠山,可她念念不忘的,卻是“沈微年”那點並不純粹的貼心。
沈微年啊沈微年,你看,有人這樣真切地念著你。而我這個頂著你的影子、承著你陰差陽錯留下“恩情”的孤魂,坐在這份沉甸甸的“厚愛”裡,竟有些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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