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280章 偶遇

涼亭內的茶香尚未散儘，崔瑾瑤離去時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似乎還殘留幾分在空氣中。我正欲起身離開，迴廊另一頭卻又傳來了環佩叮噹與細碎的腳步聲，比崔瑾瑤方纔的陣仗似乎更急些。

抬頭望去，隻見一行人迤邐而來，為首的女子身著玫紅色織金襦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妝容精緻明豔，正是李側妃。她身後跟著的幾人說說笑笑，目光卻是不約而同地投向涼亭這邊。

看來，今日這“巧遇”，並非太子妃一人之意，我“胎氣穩固”、出門散步的訊息，怕是早已傳遍了東宮各個角落。既已顯露於人前，便隻能見招拆招。

李側妃一行人轉眼已到了亭前。她腳步不停，徑直走了進來，臉上綻開一個明媚卻有些誇張的笑容：“喲，我當是誰在此處賞景，原來是林妹妹。”

她語調上揚，帶著慣有的嬌俏，眼神卻銳利地在我臉上身上打了個轉，尤其在腹部停頓了一瞬，“妹妹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聽說妹妹受了驚嚇，胎象不穩，可把我們擔心壞了，今日能出來走動，想必是無礙了？”

她說著，已自顧自地在崔瑾瑤方纔坐過的位置對麵坐下，其他兩位低位妃嬪也跟著落座，亭內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勞李姐姐掛心，太醫說需靜養，今日天氣好，纔敢出來略走幾步。”

我欠身回答，語氣依舊溫順。

“是該多走走。”

李側妃端起宮女新奉上的茶，杯蓋輕輕撥著茶葉，眼風斜睨過來，“總悶著也不好。不過妹妹如今身份不同，懷著殿下的骨血，金貴著呢，還是小心為上。這園子裡人來人往的，若是再有個什麼意外可怎麼好？”

她將“意外”二字咬得略重，意有所指。

旁邊一位穿水綠衣裙的女子掩嘴輕笑：“李姐姐說的是，姐姐福氣好，殿下護得緊，不過話說回來，妹妹這容貌……也當真是惹人憐愛，難怪殿下如此上心。方纔我們遠遠瞧著，還以為是……”

她話說到一半，像是自知失言，連忙停住，隻拿眼覷著李側妃和我。

李側妃佯裝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胡說什麼呢。”

轉而又對我笑道：“她們年紀小，口無遮攔，妹妹彆往心裡去。不過，妹妹與那位……確是有些緣分。隻是，這世間相似之人雖有，命運卻大不相同。那位是將軍之女，可惜福薄，妹妹嘛……”

她拖長了調子，上下打量我，“如今能得殿下庇護，安然待產，已是造化。可要惜福纔是，莫要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平白惹人笑話，也讓殿下為難。”

這話比崔瑾瑤的試探更直白，也更刻薄，明著提醒我“替身”身份，暗裡警告我安分守己，不要仗著懷孕和幾分相似就想攀高枝。

我適時地浮起一層羞愧難當的紅暈，眼圈也跟著泛紅：“姐姐教誨的是，臣妾自知身份卑微，能得殿下收容已是萬幸，從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說著，眼眶裡的淚水要落不落。

李側妃見我如此反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輕蔑。她就喜歡看這“替身”伏低做小、戰戰兢兢的樣子。

“妹妹能這麼想，自是最好。”

李側妃語氣緩和了些，卻並未放過我，“說起來，妹妹如今有孕，身邊伺候的人可還夠用？缺什麼短什麼，儘管開口。太子妃娘娘事務繁忙，若有什麼顧不到的，本妃也能幫襯一二。”

“多謝姐姐關懷。殿下安排得極為周全，采薇她們都很得力，暫時並不缺什麼。”

我低眉順眼地答，將蕭景琰抬出來當擋箭牌。

李側妃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笑容淡了些，正要再說什麼，旁邊另一位一直冇怎麼說話的昭訓忽然開口，聲音細細的：“林姐姐，聽說你家鄉在江南？江南可是好地方，人傑地靈。不知姐姐是江南哪裡人？妹妹祖籍也在江南，或許還能攀上些同鄉之誼呢。”

又來了，換個人，從籍貫家世繼續試探。這些女人，果然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我心中警惕，麵上卻露出些許遇到“同鄉”的微弱欣喜，隨即又被愁苦掩蓋：“回這位妹妹，妾身祖籍餘杭，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家中舊事不堪回首……”

我適時地偏過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將一個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孤女形象鞏固到底。

那昭訓見狀，也不好再追問具體，隻乾巴巴安慰了兩句。

李側妃似乎覺得今日敲打得差不多了，慢悠悠站起身：“坐了這會子，風也有些涼了。妹妹身子弱，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咱們也彆打擾林妹妹靜養了。”

她扶了扶鬢邊的步搖，環視眾人，“走吧。”

其他人自然附和，我起身相送。

李側妃走到亭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腹部和我低垂的臉上轉了一圈，最終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好好養著。東宮……日子還長著呢。”

說罷，領著眾人揚長而去。

方纔與李側妃等人的交鋒，看似平淡，實則暗藏機鋒。她們反覆提及“相似”、“福薄”、“替身”、“安分”，無非是想強化我“贗品”的身份，打壓可能因懷孕而抬頭的“野心”，同時也在不斷試探我的底細和反應。

崔瑾瑤的試探是審慎而深沉的，李側妃的挑釁則是直白而張揚的。這東宮後院就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各色人物，各種心思。

今日之後，“林良娣”算是正式進入了東宮眾人的視野。往後的日子，這樣的“偶遇”、“關懷”、“敲打”，隻怕會層出不窮。

不過，既已入局，便冇有退路。她們想看一個柔弱可欺、依附太子、因替身身份而自卑惶恐的林歲歲，我便演給她們看。在找到破局之路前，這層偽裝，便是最好的盔甲。

隻是，蕭景琰將我置於如此顯眼的位置，他的棋，下一步又該如何走？

“回吧。”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汪被風吹皺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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