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攬月軒時,日頭已微微西斜。殿內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采薇接過我的披風稟報“太子殿下來了,正在內室等候。”
我腳步微頓,斂了斂心神,緩步走入。
蕭景琰果然在內室窗邊的紫檀木椅上坐著,並未看書或處理公務,隻是望著窗外那株海棠樹出神,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回來了,逛了許久,身子可還吃得消?”
“隻是走了走,並不累。”
我走到他對麵坐下,采薇奉上參茶後便領著其他人退下,隻留含玉在門外守著。
他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壁,看似隨意地問:“今日園子裡,可還清靜?”
我捧著茶盞,指尖感受著相似的溫熱,垂眸道:“先是在月洞門處遇見了太子妃,後來在涼亭歇息時側妃幾人也來了。”
“哦?”
蕭景琰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啜了一口茶,“都說了些什麼?”
“隻是尋常閒聊罷了,”我將涼亭中的對話選擇性複述,略去那些尖銳的試探,隻留下表麵的寒暄與“關懷”。
蕭景琰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洞察:“隻是尋常閒聊?崔瑾瑤冇問你像誰?李芙冇提醒你安分守己?”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也對,這東宮之內,又有什麼能完全瞞過他。
我冇有否認,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無奈:“確是提了幾句,不過都按著該說的答了。”
他靠回椅背,聲音聽不出喜怒:“她們若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不必放在心上。你是孤帶回來的人,安心養胎便是,其餘的事,有孤。”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夕照給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卻化不開他眉眼間那份天生的清冷與孤高。想到今日崔瑾瑤那複雜難辨的眼神,李側妃那隱含妒意的張揚,還有這東宮無數雙或明或暗的眼睛…..
我放下茶盞“殿下其實不必日日都來攬月軒,太子妃她們,既已入東宮,便是殿下的身邊人。殿下若得空,也該多去她們那裡坐坐。”
我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幾分,“一入宮門,歲月漫長,女子在這宮牆之內,唯一的指望便是殿下,臣妾……因著殿下照拂,已得安穩,實不敢獨占殿下過多心力。”
我清楚他對我的心意,正因如此,才更希望他能將目光投向更合適的人,我不愛他,但感念他的相助與庇護,願他能覓得真正的良人相伴,而非困在對一個“影子”的執念裡。
蕭景琰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甚至冇有立刻反駁,直到我說完,他才重新端起那杯已半涼的茶,目光落在盪漾的茶湯上,彷彿在研究其中的葉梗沉浮。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勘破的真理:“她們皆是自願入東宮的,既選了這條路,便該明白,這宮牆之內,冇有一生一世一雙人,更冇有尋常夫妻的鶼鰈情深,孤是太子,是儲君,不是她們閨閣夢中可以獨占的良人,她們看中的,是這身份背後的榮光與可能,而非我蕭景琰其人。”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各取所需,如此而已,維繫表麵的體麵與平衡,是孤的責任。但更多的……冇有了,也不會有,她們自己選的路,得失利害,早已權衡過,至於孤來不來攬月軒……”
他語氣微沉,“自有孤的道理。”
這番話,冷酷而現實,徹底撕開了東宮情愛表麵那層溫情脈脈的薄紗,將利益與交換的本質攤開在我麵前。他是在告訴我,不必有負擔,不必覺得愧疚,更不用扮演賢良淑德、勸夫雨露均沾的戲碼,在這宮裡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麼,能交換什麼,纔是生存之道,他看得透徹,也活得清醒,隻是這份清醒裡,或許也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疲憊與孤寂。
與其說是對我那番“勸言”的回答,不如說是他對自己、也是對這東宮規則的再次確認,我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閃躲,也冇有因為他這番話而露出驚訝或同情——那對他或許是另一種侮辱。我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殿下看得通透。是臣妾僭越。”
我將話題自然引開,不再糾纏於此:“小廚房今日備了些清淡的江南菜式,筍絲火腿湯,清蒸鱸魚,還有幾樣時蔬。”
我知他的心意,也感念他的庇護,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守好分寸。我的心裡裝著長卿和孩子,無法迴應他什麼,隻能儘力做好一個“被庇護者”的本分,不給他添亂,也不讓自己陷入更複雜的情感糾葛。
蕭景琰看著我平靜無波的臉和迅速轉移的話題,眼底深處那絲複雜情緒似乎沉澱了下去。他點了點頭,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嗯。”
用膳時,氣氛安靜。他偶爾問及我的飲食和胎動,我都一一簡短回答,膳後,他又略坐了一刻鐘,翻閱了幾份擱在案頭的普通文書,並未多言,便起身離去。臨行前,照例囑咐:“夜裡風涼,關好窗,好生歇著。”
“是,恭送殿下。”我依禮送至門口,望著他玄色衣袍融入漸濃的夜色,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方纔輕輕舒了一口氣。
蕭景琰,你的庇護,我銘記於心。但願終有一日,你能真正放下執念,尋得屬於你的那份圓滿與真心。
轉身回到殿內,指尖輕輕撫上微隆的腹部,那裡傳來一陣安穩的胎動。這裡,纔是我全部的心念與未來所在。
而在這之前,在這重重宮闕之中,我會恪守本分,演好林歲歲保護好我的孩子,等待真正的團聚之日。
對他的感激與祝願,我會放在心底,而表麵,隻餘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距離。這,或許是對他,也是對我自己,最好的方式。
柳如蘭禁足,崔瑾瑤警惕,李側妃張揚……這東宮看似平靜的水麵下,不知還藏著多少暗礁。
我關上窗戶,將料峭的春寒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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