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270章 約定

晨間的擾攘過去後，攬月軒內重歸寧靜。用過早膳，我正由采薇陪著，在窗前慢慢走動活動筋骨。

院門外再次傳來動靜，這次是內侍特有的、尖細而清晰的通傳聲：“太子殿下到——！”

我腳步微頓，他怎麼這個時辰來了？

蕭景琰的身影很快出現在院內。他今日穿著正式的儲君常服，玄衣纁裳，金冠束髮，比昨日更添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確認我無恙，隨後才落在一旁垂首的采薇身上。

“退下。”

他聲音平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采薇立刻躬身應“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將殿門輕輕掩上，隻留我與他在內。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的鳥鳴和更漏細微的滴答聲。

“今早的事，不必理會。”

他開門見山，“她們無非是不甘心，想探你的底。”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望著院中那株海棠樹，“孤已警告過她們，至少短期內不敢再輕易過來。”

“多謝殿下。”

我依禮道謝，心中卻明白，警告隻能約束行為，約束不了人心，更約束不了那些在暗處滋長的嫉恨與算計。

蕭景琰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在評估我的狀態。“孤此來，是為推進既定之策。”他語氣轉為嚴肅，“父皇已知曉你入東宮之事，雖未深究，但名分之事，不能再拖。”

我的心微微一沉，該來的，終究要來了，從決定假死脫身、入東宮庇護那日起，這個“名分”便是計劃中不可或缺、也最令人如鯁在喉的一環，當初早已在北疆大營議定，以此作為偽裝，如今，不過是到了必須落實施行的時刻。

“計劃既定，便需一步步走實。”蕭景琰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一個身懷六甲、被孤帶入東宮的女子，若無正式名分，於禮不合是其次，最要緊的，是會引來無數猜疑與非議。為何不給名分？孩子生父是誰？”

他將所有的利害關係，再次血淋淋地攤開在我麵前，與當初在北疆帥帳中商議時一般無二，甚至更加緊迫。因為如今我已身在局中，再無退路。

“當初議定，以此法護你與腹中孩兒周全，亦為穩住大局。”他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執行計劃的決斷，“如今，便是將此策落到實處之時，孤會給你一個正式但不過於招搖的名分，經宗人府記錄，明發東宮而對外。”

他的視線落在我小腹的位置，那裡正孕育著我和長卿的骨血，愣了一瞬繼續道“這個孩子，必須且隻能是孤的骨血。唯有如此，才能徹底切斷外界所有無謂的探究，將你們母子完全納入東宮庇護之下，也才能讓北疆那邊徹底放心。”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冰冷的宣判，心臟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帶來近乎窒息的痛楚。我的孩子……我和長卿期盼珍視的骨肉，尚未出世，便要暫時冠上他人的姓氏，成為這龐大偽裝中最關鍵、也最令人心碎的一環。

殿內死寂，隻有我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我閉了閉眼，腦海中閃過北疆離彆前夜，長卿那雙痛苦赤紅卻強作鎮定的眼，閃過我們相擁時對“家”的虛幻描繪。如今，我要親手為我們的孩子戴上這層身份的枷鎖。

蕭景琰沉默地等待著，給我消化這既定事實的時間。他的眼神深邃，我看不透裡麵是否有憐憫，或許這本就是一場無需摻雜個人情感的冷酷佈局執行。

良久，我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明白，一切……皆依當初所議。”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再無半分僥倖或軟弱，隻剩下履行契約的清醒與沉重，“殿下需我如何做？”

“你隻需靜養，配合即可。”

蕭景琰道，“冊封事宜，孤會命宗人府和內廷操辦，過程也會儘量從簡，減少關注，你要做的，便是接受這個身份，扮演好“林歲歲”的角色，安於攬月軒一隅，直至……”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當初約定的重提，“直至誕下孩兒，北疆安穩，京中隱患儘除，孤會履行諾言，安排你們母子“消失”去你們該去的地方。”

這個承諾，是這冰冷交易中唯一的光亮，也是支撐我走下去的唯一念想。我緩緩點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的鎮定。

“記住，林歲歲，”

他最後說道，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冷靜，“這是一場始於北疆、關乎多方的交易，孤給你和孩子最堅固的偽裝與庇護，你給孤暫時的、絕對的配合與安定。在東宮一日，你便是孤的人，你腹中的孩子，便是孤的嗣息。這層身份，是鎧甲，也是約束。”

“民女謹記。”

我低聲應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

“若無他事，孤便走了。含翠每日會給你請脈，一應所需，也皆不會短缺。”

他說完，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攬月軒。

殿門開合，帶進一縷微涼的風。

我慢慢坐回椅中，感受著屬於春天的氣息，這一次，隻有一片履行誓約般的決心，和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思念。

長卿，對不起。

我在心中默唸，如同在北疆決定假死那夜一般。我們的孩子，要暫時姓蕭了。但這隻是權宜之計，是保護他的鎧甲，也是保護所有人的盾牌。待到風平浪靜，我一定會帶著他，乾乾淨淨、平平安安地回到你身邊。

從這一刻起，“林歲歲”將正式成為東宮的一員，未來“皇嗣”的生母。這層身份，是我們共同選擇的、最危險也最安全的偽裝。而我，必須戴好這個麵具，在這深宮之中，謹言慎行，直到約定兌現的那一天。

窗外，海棠樹的嫩芽在春光中微微顫動，我撫著小腹，感受著那裡生命的韌勁，眼神沉澱下來。

前路雖險，約定已成，吾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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