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在詭異的安靜中用完,他放下碗筷,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你早些歇息,孤明日再來看你”
說完,便轉身離去,如來時一般突兀。
留下我,對著滿桌幾乎冇動幾口的菜肴,心緒翻騰。
采薇等人上前默默收拾。我看著含玉平靜無波的臉,含翠低眉順眼卻動作利落的身影,還有采薇眼中那熟悉的、帶著憂慮的關切……
蕭景琰,你此次布的局,到底有多大?而我,在這局中,又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腹中的孩子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母親的不安。我伸手輕輕撫慰,眼神漸漸堅定,放心我既已踏入此局,便不會任人擺佈。
夜深了,攬月軒內燈火漸次熄滅,唯餘廊下風燈在早春的夜風中輕輕搖晃,映著那株沉默的海棠樹,在地上投出斑駁陸離的影子。
我倚在窗前,藉著透入的月光,怔怔地望著窗外那輪將滿未滿的明月,北疆的風沙與嚴寒彷彿還在昨日,此刻卻已身在千裡之外的宮闕深處。
謝長卿……
心底無聲地喚著這個名字,如同咀嚼一枚浸透了黃蓮的蜜糖,苦澀與微甜交織,拉扯著心腸。此刻,你我看的可是同一個月亮?
北疆的月,如今是否也這般清冷孤高,俯瞰著那片蒼茫的土地和孤單的你?
月圓幾回,我們才能相見?
年底的互市之約,看似不遠,可在這京城之中,一日便可能生出無數變數。長卿,你要快些穩住北疆,快些……來接我們回家。
夜風透過窗欞縫隙鑽入,帶著早春夜晚特有的微寒濕意,我輕輕打了個寒顫,終是抬手,緩緩關上了窗戶,將那一輪孤月與無邊的夜色,連同翻湧的思緒一併關在了窗外。
就在窗扉合攏的輕響淹冇在夜色中的刹那,不遠處的屋頂飛簷陰影裡,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收回瞭望向攬月軒方向的視線。玄色衣袍的衣角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片刻後悄然隱去,未曾驚動任何巡夜的守衛或暗樁。
次日清晨。
我是被隱約傳來並非激烈卻持續不斷的低語擾醒的,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便聽見采薇沉穩的腳步聲靠近了床幔。
“姑娘醒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貫的恭謹,“是太子妃娘娘,帶著幾位有品級的夫人來了,此刻正在院門外。”
我揉了揉額角,撐坐起身,該來的,果然來了。
“我去看看”
我剛開口,采薇便輕輕搖頭,眼神平靜無波。
“姑娘不必理會。”
她語氣篤定,邊為我披上外衫,邊低聲道,“殿下今早特意遣人來了,口諭說得明白:攬月軒閉門謝客,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擾姑娘靜養,含翠已出去了。”
話音未落,院門方向便傳來了清晰的對話聲,含翠的聲音透過門扉傳入:
“奴婢含翠,參見太子妃娘娘,參見各位主子。”
規規矩矩的行禮問安後,她語氣恭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太子殿下口諭:林姑娘身子需要靜養,攬月軒暫不見客,任何人等不得蹈擾。不知……各位主子可曾收到旨意?”
門外瞬間靜了一瞬。
太子妃崔瑾瑤溫婉的聲音隨即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殿下的口諭,本宮自是知曉。”
她頓了一下,輕歎了口氣,帶著幾分身為女主人的無奈與關切,“隻是,林姑娘初來乍到,又身懷六甲,我心中實在記掛。想著過來看看,若有什麼需要幫襯的,或是宮中規矩有不明白的,也好及時提點一二,以免日後出了差池,反倒不美。”
李側妃那略顯尖利的聲音立刻跟了上來,帶著幾分不滿與挑釁:“就是!殿下日理萬機,難免有顧不到的時候。我等姐妹也是一片好心!這閉門不見,算怎麼回事?莫非這攬月軒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怕人瞧見不成?”
其他幾位姬妾也低聲附和著,話語間雖不敢如李側妃那般直接,卻也充滿了探究與隱隱的敵意。
她們收到了旨意,我靠在床頭,聽得清楚。蕭景琰的警告,她們心知肚明。但那份被挑釁的權威感,那份對我突然出現的好奇,還有那深植於後宮女子心中、對可能威脅到自身地位對手的,天然敵意——
這些交織在一起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推動著她們即便知道不妥,還是忍不住要來探一探虛實,來掂量一下這個“林姑娘”的分量,最好,能尋到一絲半點的錯處。
含翠的聲音再次響起,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既然各位主子已收到殿下旨意,那想必也明白殿下的重視。奴婢等奉命守門,不敢有違。若各位主子確有要事,或對殿下安排有所疑慮,不若……直接稟明殿下?”
她將皮球輕巧地踢了回去,態度恭順,言辭卻寸步不讓,點明瞭她們此行與蕭景琰命令相悖的事實。
門外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我能想象太子妃臉上那完美笑容下的僵硬,以及李側妃等人被一個宮女噎住的惱怒。
半晌,太子妃的聲音纔再度響起,恢複了那無懈可擊的溫婉:“罷了。既然殿下有令,林姑娘也需要靜養,我等便不多打擾了。含翠,好生伺候林姑娘。”
說完,似乎轉身欲走。
“娘娘!”
李側妃似乎還不甘心。
“李妹妹,”
太子妃的聲音微沉,帶上了幾分不容反駁的威儀,“走吧。莫要打擾林姑娘休息,也……莫要辜負了殿下的一片苦心。”
最後幾個字,意味深長。
腳步聲與環佩聲漸漸遠去,院門外重新恢複了安靜。
含翠悄無聲息地回到內室門口,對我微微頷首,表示人已離開。
采薇上前,輕聲道:“姑娘,可要再歇息片刻?”
我搖了搖頭:“起身吧。”
經過這一番攪擾,睡意早已全無。
坐在妝台前,任由采薇梳理長髮,我看著銅鏡中模糊的容顏,心中並無太多波瀾。這場風波早在預料之中,蕭景琰的提前佈置和含翠的穩妥應對,暫時化解了第一次正麵衝突。
但這僅僅是開始。崔瑾瑤今日看似退去,心中的忌憚與敵意隻怕更深。那緊閉的院門能擋住人,卻擋不住無孔不入的流言猜忌與後續可能的陰私手段。
長卿,你看,這東宮的日子,從來都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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