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268章 熟悉又陌生

踏入攬月軒的寢殿，那股混合著淡淡檀香與藥草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瞬間將我拽入更深的恍惚，殿內的陳設，與記憶中相差無幾。

多寶閣的位置，窗下那張花梨木書案，都靜靜地待在原處。隻是幔帳換了更素淨的雨過天青色，添置了更多柔軟的墊褥，顯然是為“養胎”做了調整。

蕭景琰的眼光，還是和前世一樣，於細微處見用心。隻是這“心”，此刻讓我心驚多於感懷。

采薇和含翠服侍我卸去釵環外衣，準備沐浴，溫熱的水汽氤氳開來，隔絕了外界的窺探與紛擾。

她們的動作熟練而輕柔，采薇試水溫，含翠備香膏，默契得彷彿從未分開。我閉上眼，任由溫熱的水流包裹疲憊的身心，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這樣熟悉而妥帖的照料下，竟有一絲絲難以抗拒的鬆弛。

還好有她們。

心底掠過一絲慶幸。本以為要孤身一人在這東宮中慢慢摸索適應，冇想到……有一瞬間，熱水蒸騰中，我甚至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前世懷著承安的時候。那時，也是這般小心翼翼，也是這般既有期盼又有隱憂，身邊……也有這般可靠的人。

但這恍惚也隻一瞬。指尖撫上小腹，那裡已顯圓潤的弧度，立刻將我從舊夢拽回現實。不一樣，這是我和長卿的孩子，前世種種，愛恨癡纏，早已隨風。

沐浴更衣後，身上鬆快許多，換上了一身柔軟舒適的淺杏色家常襦裙。采薇正為我半乾的長髮鬆鬆綰起，含玉從外間進來，福身道：“姑娘，晚膳已備好在小花廳，請姑娘移步。”

我剛在花廳的圓桌前坐下，尚未舉箸，門外便傳來細微的響動和宮人刻意壓低的行禮問安聲。緊接著，那道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他已換下了白日那身略顯風塵的騎裝，穿著一襲更為家常的墨藍色常服，腰間隻懸著一枚質地普通的玉佩，整個人褪去了幾分儲君的鋒銳，卻更顯深沉難測。他目光掃過桌上簡單的四菜一湯，又落在我身上，神色平淡地走了進來。

“殿下。”我起身欲行禮。

“坐著吧。”他徑直走到我對麵的位置坐下，語氣隨意，彷彿隻是尋常串門，“孤尚未用膳，與你一同。”

采薇等人極有眼色地立刻添上一副碗筷，又悄無聲息地退遠了些，垂首侍立，將空間留給我們。

我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此舉是何意？

冇等我多想，蕭景琰已執起銀箸，卻並未夾菜，而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看向侍立一旁的采薇三人我說：“這裡的奴才，都是簽了死契的，身家性命皆繫於你身，可放心用。”

“含玉”他目光轉向麵容最是平凡無奇的含玉，“是孤手下唯一的暗衛，護你周全無大礙。”

頓了頓，又道，“含翠，師承藥王穀外門，於醫術藥理，尤其婦人孕產及尋常毒理，頗有涉獵。”

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將這三個人的底細，攤在了我麵前。平淡得像在介紹今日的天氣。

前世……他不是瞞得很好嗎？

采薇忠心自不必說，可含玉是暗衛，含翠深諳醫術毒理……這些，前世直到我死，都未曾明確知曉！我隻當含玉是個沉默穩妥，會些拳腳功夫的普通宮女，含翠也略通醫理罷了。他那時為何要瞞？今生又為何……如此毫不避諱地告知？

蕭景琰似乎看出了我眼底的驚疑，他神色未變，自顧自夾了一箸清炒時蔬，片刻才繼續道：“孤知曉你心中顧慮。東宮非淨土，今日將你置於風口浪尖，亦是無奈之舉。”

他放下筷子，目光平靜地看向我，那眼神深處，有一絲自嘲的無奈，“不管你如何低調，隻要孤將你安置在此，給予庇護，在有些人眼中，你便已是需除之而後快的絆腳石，或是可藉以攻訐孤的利器。與其讓你在無知無覺中遭了暗算，不如一開始，便將能給的防護，明明白白給你。至少，她們若想動你，也得先掂量掂量，激怒孤的後果。”

他這話說得直白而冷酷，卻也是東宮後院血淋淋的現實。

“至於與孤一同用膳，”他重新拿起筷子，語氣恢複平淡，“日後若無特殊，孤會過來。一則，讓人知道孤看重你，那些魑魅手段，多少會收斂些。二則，”他抬眼，目光掠過我的小腹，又迅速移開，“你如今身子重，飲食需格外精心。有孤在，這攬月軒的膳食，會更“乾淨”些。”

原來……是這樣。將最大的靶子立在自己身上，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庇護，同時也將最嚴密的監控與保護，以這種近乎“同居”的形式落實。這確是斷絕許多後宅陰私手段最快最狠的方法。隻是……

“殿下的好意，民女心領。”我垂下眼簾，看著碗中晶瑩的米飯，保持著平靜疏離，“隻是如此未免太過招搖，恐為殿下引來更多非議。民女日後關起門來過日子，定不會與殿下後院諸位發生任何糾葛。殿下實在不必如此。”

“你不招惹她們，”蕭景琰打斷我的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不代表她們不會來招惹你林歲歲，”他第一次叫了這個名字，聲音不大，卻讓我心頭一跳，“在東宮，“不爭”有時便是最大的“爭”。孤既然將你帶回來，就不會讓你不明不白地折在後宅婦人的手段裡。你安心住著，養好身子，生下孩子，外麵的事，有孤。”

他說完，不再多言，開始安靜用膳。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無言。他這番話，恩威並施，利弊剖析得清楚明白，將所有可能的路都堵死，隻留下他劃定的、看似安全卻必須依附於他的那一條。前世的他，似乎從未如此直白地乾涉過後院之事，更不曾如此……細緻地為一個女子鋪設防護。

眼前的蕭景琰，既熟悉，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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