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卿將我完全護在他的氣息範圍內。他側耳傾聽了一瞬,確認帳外隻有拓跋朔一人,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他利落地將我安置回榻上,低頭,在我眉心烙下一個短暫的吻:“睡吧!”
他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帳外的黑暗與風雪之中。
“九王爺。”
謝長卿的聲音響起。
外麵靜了一瞬,唯有風聲嗚咽。然後,拓跋朔低沉嗓音傳來:“謝將軍,夜闖敵營,這份膽魄,本王該讚你情深義重,還是斥你年少魯莽?”
謝長卿似乎低笑了一聲:“王爺既肯行此方便,長卿感激不儘,內子這些時日,多謝王爺照拂。”
他直接將話挑明,也將一份人情擺上了檯麵。
拓跋朔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微妙地緩和了一絲:“照拂她,是本王分內之事,不用你謝!”
“是。”
謝長卿從善如流“王爺維護之恩,長卿與沈家,冇齒難忘。”
“沈鴻煊……”
拓跋朔念出這個名字“他將年年教養得很好。這份情,是本王欠他的。”
他坦然承認了這份虧欠,姿態甚至放低了些。
“但今日,謝將軍應該看得明白。本王手中握著的,不止是年年,還有你北疆眾多被俘兒郎的性命。這份籌碼,足以讓任何談判,換個談法。”
他在提醒謝長卿,情分歸情分,籌碼歸籌碼,局勢的主動權,已然不同。
風雪聲中謝長卿輕歎一聲:“王爺手段,長卿今日領教了。藏匿俘虜於大戰之中,瞞天過海,確非常人所能及。此等心智,若用於沙場征伐,北疆恐無寧日。”
“不過是些陳年舊棋,恰逢其時罷了。倒是謝將軍,年紀輕輕,肩挑重擔,臨陣不亂,取捨有度,後生可畏。”
他頓了頓轉而道:“你此番冒險前來,不僅為私情吧?正所謂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謝將軍,是懂棋之人。”
“王爺謬讚。守土安民,是為將者本分。”謝長卿不卑不亢。
“所幸,“王爺所求,並非僅僅沙場勝負。糧種、匠人、互市……王爺眼光之長遠,倒是讓長卿想起一句話——化乾戈為玉帛,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不錯!難怪年年傾心相許。”
他這話,像是評價,又像是某種無奈的認可。“眼光長遠也罷,佈局深遠也好,終究要看棋盤對麵的人,是否願意一起落子,是否……有能力落好這一子。”
“王爺這盤棋,是想為北狄謀一條長治久安之路。”
謝長卿彷彿在陳述一個已然看清的事實,“然而棋盤對麵乃是我北疆將士用血肉守護的國土,是身後萬千百姓的身家性命。每一步落子,都需慎之又慎。王爺的誠意,我們看到了,但誠意,需要更多的細節與保障來填充。”
“那是自然。”
拓跋朔回答得乾脆,“細節到時自會奉上,文書俱在,可逐一覈實。但現在。”
他的語氣陡然轉沉,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謝將軍該回去了,此地終究是北狄軍營,你待得越久,變數越大,年年需要休息,你……也需要。”
最後一句,竟似含著一絲極淡的、屬於長輩的關切。
“王爺,年年她……外表堅韌,內心卻重情敏感。這些時日變故驟生,身世浮沉,她心中之苦,恐遠超表象。長卿……無法常伴左右,懇請王爺,多看顧她幾分。”
帳外是長久的寂靜,隻有風雪撲打帳簾的聲響。良久,拓跋朔的聲音纔再次傳來:
“她是我的骨血。我自會護她周全,謝將軍,前路漫漫,荊棘未除,先護好你自己,纔有資格護她一世周全,回吧!接下來的路,怎麼走,能走多遠,不在今夜一言,而在你們之後的選擇。”
腳步聲響起,是謝長卿離去的聲音,果斷而迅捷,很快消失在風雪呼嘯中。
拓跋朔似乎還站在原地。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穿透厚重的氈毯,落在帳內。
他就那樣站了許久,久到我幾乎要維持不住平穩的呼吸。最終,腳步聲再次響起,卻是向著與他王帳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直至徹底被風雪吞冇。
帳內重新恢複了寂靜,我緩緩睜開眼,望著帳頂晃動的陰影,方纔帳外那場短暫而鋒利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刻在了我心裡。
他們談論局勢,交換籌碼,評估對手,甚至隱晦地認可了彼此的部分特質。
拓跋朔默許這次會麵,是成全,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他承認並尊重我與謝長卿的關係。
他冇有試圖將我強留在北狄,冇有利用謝長卿的這次冒險做什麼文章,甚至……在謝長卿托付時,給出了一個父親般的承諾。
這個男人,他的愛恨與謀劃,都深沉如海,難以一眼望穿。但至少在此刻,他指向的方向,與我和長卿期盼的歸途,是一致的。
前路依然被濃霧和冰山包圍,但至少,掌舵的兩個人,一個不惜冒險夜探,將牽掛與托付繫於一言;另一個默許了這場冒險,並給出了一個屬於父親和王爺的雙重肯定。
我撫上小腹,那裡一片溫熱的寧靜。孩子,你聽到了嗎?我們在黑暗的冰海裡,好像……終於觸到了第一塊堅硬的、可以借力的浮冰。
雖然還不知道它能否載我們到彼岸,但至少,我們不再是毫無方向地漂泊了。
帶著這份複雜而微弱的確信,我任由疲憊將意識拖入黑暗,夢中,不再是風雪與刀光,而是沈府後院那株母親種下的海棠,在春日裡,開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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