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談暫告一段落。北疆眾人起身離席時,氣氛凝重而複雜。謝長淵的副將忍不住低聲對身旁同僚嘀咕:“這北狄何時出了這麼一個人?從前怎的從未聽過?”
蕭景琰走在稍前,聞言,並未回頭:“從巴爾虎方纔的反應看,他顯然對此毫不知情。那這位九王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傷員從戰場上帶走、藏匿,雙方竟都未曾察覺?”
謝長卿走在父親沈鴻煊身側:“年年對他……似乎並無太多抗拒。這些日子,他應是把她照顧得不錯。”
他停頓了一下“最重要的是,他自始至終,冇有用年年來要挾我們,他……或許並非敵人。”
沈鴻煊長歎一聲:“是啊、幸虧,他不主征伐。否則,以此人之心智謀略,隱忍佈局,我們恐怕……”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出口,但在場幾人都明白那未儘的寒意。
這場看似由北疆主導的“贖人”談判,在拓跋朔拋出“俘虜”二字的瞬間,其內在的主導權與力量對比,已然發生了偏移。
因談判未完,雙方默契地在距離會談大帳不遠不近的空地上,各自搭建了臨時營地,遙遙相對,既能維持必要的警戒與距離,也方便後續接觸。
回到帳中,阿蘇服侍我卸下厚重的裘衣,端來熱茶。我捧著溫熱的茶杯,心思卻還停留在方纔那談判桌上。
拓跋朔隨後走了進來,揮手讓阿蘇退下。他走到火盆邊,用鐵鉗撥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劈啪濺起。
“你……”
我抬眼看他,忍不住開口,“早就下好這步棋了?”
拓跋朔動作未停,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深邃平靜。“是。”
他回答得毫不避諱,甚至帶著一絲欣賞自己作品般的坦然,“從第一次發現他們還有救治可能時,就開始佈局了。”
他放下鐵鉗,轉身麵對我:“這棋,下得可還過得去?”
我望著他:“是,不得不承認,你捏住了他們的軟肋。”
不僅僅是那些將士的生命,更是北疆軍心與道義。
他似乎對我這坦率的承認感到些許滿意“好好休息吧。”
他冇有再多說,轉身離開了營帳。
夜幕降臨,北地的冬夜星空格外清晰璀璨,卻也寒冷刺骨。我對著燒得正旺的炭盆發呆。火光跳躍,映著我紛亂的思緒。
突然,帳簾被極輕、極快地掀開一道縫隙,一道挾帶著外麵凜冽寒氣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我就要驚撥出聲,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所有聲音都哽在了喉嚨裡。
是謝長卿!
他一身玄色夜行衣,幾乎與帳外的黑暗融為一體,臉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氣。
“年年!”
他低喚一聲,不等我反應,已一個箭步衝到我麵前,張開雙臂,將我緊緊地擁入懷中!
那力道大得讓我發疼,可懷抱卻灼熱得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你……你怎麼來了?這裡太危險了!”
我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手卻不由自主地環上了他的腰。
“我知道危險”
他將臉深深埋進我的頸窩,呼吸灼熱,“可我忍不住!你知道我今日在帳中,看著你,卻要剋製著不能靠近、不能觸碰、甚至不能多看你一眼時,心裡有多難熬嗎?我多想衝過去抱住你,問問你這些天過得好不好,是不是很害怕,有冇有受委屈!”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了許久的痛苦與後怕,聽得我心尖陣陣發酸。
“我很好……”
我輕聲安撫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後背緊繃的肌肉,“真的,孩子也很好。”
“你怎麼能避開守衛到這裡來的?”
我稍稍退開一些,擔憂地看著他。這裡畢竟是北狄營地核心。
謝長卿捧住我的臉:“或是他有意安排,讓我避開了守衛。”
他頓了頓,“放心,他既然敢放我進來,必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不會有事。”
拓跋朔……我心中瞭然
謝長卿的目光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柔軟。
“孩子……有冇有鬨你?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他的聲音帶著無儘的心疼與歉疚,“那天在陣前,我冇有護住你!眼睜睜看著,什麼也做不了,糧草可以籌備,可城池。”
他眼底是痛楚與掙紮:“我身後是萬千將士,是北疆門戶……我若當時應了他們,割讓城池,不僅愧對列祖列宗,愧對戰死的英靈,更會將北疆置於萬劫不複之地,讓百姓流離失所年年,我…”
我冇等他說完,伸出手指,輕輕按住了他的嘴唇。
“彆說了”
我望著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搖了搖頭:“我明白!我都明白!若換作是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沈家的女兒,謝家的兒媳,豈能因一己之安危,而陷家國於不義,置黎民於水火?”
我撫上他緊鎖的眉頭:“我不怪你,我的選擇,就是不希望成為要挾你的籌碼,我懂你的責任,懂北疆萬千將士和百姓的性命安危都繫於你一身。若換作是我,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我們都選擇了自己認為對的路,不是嗎?”
謝長卿深深地看著我,再次將我擁緊
我靠在他懷裡,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他的一縷黑髮,輕聲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心底許久、卻始終不敢觸碰的問題:
“長卿……你……介意我的身世嗎?我身上流著一半北狄的血……”
他捧起我的臉:“你是我謝長卿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此生摯愛,是我未來孩兒的母親。無論你是誰,我愛的,自始至終,隻是你這個人,這個靈魂。”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我心中最後一點因身世而起的忐忑,眼淚再次不受控製地滑落,但這一次,是釋然,是溫暖,是徹底的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連日的精神緊繃和孕期的睏倦襲來,我靠在他肩上,不知不覺睡意朦朧,就在我即將沉入夢鄉之際,帳簾外,傳來了極輕的、卻不容忽視的咳嗽聲。
謝長卿輕拍我的手停了下來。
緊接著,拓跋朔那低沉平穩的聲音,透過厚重的帳簾,清晰地傳了進來,聽不出喜怒:
“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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