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日
風捲殘雪,在雙方營地間呼嘯盤旋。中央那座議事氈帳外,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帶著一種無聲的緊繃。
帳內,炭火燃得極旺,北疆這邊,蕭景琰端坐主位,眾將領分列左右,人人麵色肅然。北狄一方,拓跋朔居於主座,巴爾虎坐在下首,臉色依舊陰沉,其餘部族頭人神色各異。
條款逐一議定。北疆方麵帶來了承諾的精選糧種樣本、數位擅長農事與水利的匠人名錄、以及一隊隨行的資深軍醫。
蕭景琰的聲音平穩清晰:“互通集市,事關兩國邊民生計與長久安穩,非一蹴可就。需劃定具體區域,製定管理章程、貨品稅則、糾紛仲裁等諸般細則。此非兩三日之功,孤提議,先於黑石城以北五十裡處劃定緩衝之地,由雙方共派官員組建臨時衙署,著手籌備,待細則完備、彼此檢驗誠意後,再行正式開市。王爺以為如何?”
拓跋朔聽著,臉上並無意外或不滿,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太子殿下思慮周全,如此甚好。細節可交由下麵的人慢慢磋磨。”接著看向北疆眾人:“貴方的誠意,本王看到了。既如此,本王的誠意,也該讓諸位親眼一觀。”
他並未提高聲調,隻是抬手,對侍立在帳邊的一名心腹侍衛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那侍衛領命,快步走出帳外。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北疆眾人互相對視,眼中皆有疑惑與隱隱的期待。
不過一刻鐘,帳外傳來由遠及近沉重而紛雜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片輕微的碰撞聲,以及……極力壓抑卻仍能聽出的粗重呼吸與激動嗚咽。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帳門。
氈簾被猛地掀開,凜冽寒風灌入的同時,一幕讓所有北疆將領霍然站起的景象映入眼簾——
一隊隊、一行行的人影,正從遠處雪原上,朝著議事大帳的方向緩緩行來。他們許多人身有殘疾,拄著臨時削製的木棍,或互相攙扶,但步伐卻異常堅定,目光死死盯著這邊飄揚的北疆軍旗,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重見天光般的狂喜與激動!
粗略看去,黑壓壓一片,怕是有千人之眾!
“老王!是輜重營的老王!他還活著!”
“李校尉!那是前鋒營的李校尉!他的胳膊……”
“柱子!是我同鄉的柱子啊!天爺,我親眼看見他被北狄騎兵衝倒的!”
北疆陣營中,驚呼聲、低吼聲、夾雜著難以抑製的哽咽,瞬間炸開!這些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個個虎目含淚,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那些麵孔,許多他們都認識,是曾經並肩作戰的袍澤,是以為早已馬革裹屍、魂歸故裡的兄弟!如今,卻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儘管形容憔悴,傷痕累累,但確確實實,還活著!
北疆眾人此刻臉上也難掩震撼。知道有俘虜,卻萬萬冇想到,數量如此之多,且顯然被集中安置、並得到了基本的救治和保全!每個人眼底都翻湧著巨浪般的情緒——是慶幸,是後怕,更是對拓跋朔此人難以言喻的凜然。
這需要何等隱秘而高效的運作?需要提前多久佈局?又需要多麼精準地把握戰場瞬息萬變的時機,才能從死神和混亂中,撈出這麼多人?
巴爾虎及其親信的臉色更是精彩紛呈,驚愕、憤怒、被矇蔽的羞惱,以及一絲不由自主的恐懼。他們直到此刻才完全明白,拓跋朔不聲不響間,竟掌握瞭如此龐大的一股“資源”,而他們竟毫不知情!
拓跋朔將所有人的反應儘收眼底,麵色依舊沉靜,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屬於棋手落定關鍵一子後的篤定。他緩緩起身,走到帳門邊,望著外麵越聚越多、激動難抑的北疆被俘將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自去歲起,大小二十七戰,凡有救治可能者,本王皆令人秘密收容,分散安置於穩妥之地。共計一千一百三十七人。重傷者八百餘,現已無性命之憂;餘者多為輕傷或凍傷,假以時日,皆可恢複。”
他頓了頓,回身,目光與蕭景琰、沈鴻煊、謝長卿等人一一相接:“這便是本王的誠意。非為炫耀,隻為表明心跡——本王所求,非儘殲貴軍以顯武功,亦非徒以殺戮結仇。這些人,是兵戈的代價,亦可成為止戈的橋梁。今日,將他們全數奉還,一則為踐諾,二則……”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群激動不已、正被北疆同袍急切接應、檢查傷勢的將士身上,聲音裡多了一絲沉凝的重量:“也希望貴國上下能明白,仇恨的鏈條,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打斷。他們的命,能換回的,不應隻是又一輪的秣馬厲兵。”
全場寂然。
唯有寒風掠過曠野的嗚咽,和那些劫後餘生的將士們壓抑的哭泣與歡呼。
北疆眾人,從太子到將領,再到普通親衛,心中無不掀起驚濤駭浪。這手筆,這心思,這掌控力。這位北狄的九王爺,不僅贏得了談判桌上絕對的主動權,更在人心與道義上,擲下了一枚無法迴避的重棋。
沈鴻煊眼底是深深的感慨與決斷,他對著拓跋朔,鄭重抱拳,深深一禮:“王爺……高義!沈某,代北疆將士,謝過王爺保全袍澤性命之恩!”
這一禮,無關立場,純粹是為那千餘條得以生還的生命。
蕭景琰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神色複雜地看著拓跋朔:“九王爺今日所為,孤……銘記於心。互市籌備之事,北疆必竭儘全力,儘快促成。”
協議,在這一刻,才真正有了超越紙麵的分量。
而那些蹣跚歸來的身影,站在凜冽的風雪中,望著熟悉的旗幟和同袍,恍如隔世。他們或許還不完全明白背後所有的博弈與算計,但他們知道,自己活下來了。而這一切,竟繫於那位敵國王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和長達多年的隱秘運作。
拓跋朔站在原地,承受著各方投來的、含義萬千的目光。他麵色依舊平靜,唯有負在身後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收攏。
棋,已落下。路,能否如他所願那般開辟,仍要看接下來,每一步的行走,與人心變幻的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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