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北狄王子巴爾虎見狀,眼中凶光大盛,厲聲下令!若能趁此機會射殺謝長卿,便是天賜良機!
“不要——!!”
我魂飛魄散,幾乎是用儘了畢生的力氣,發出一聲淒厲到破音的尖叫!那一瞬間,什麼身世之謎,什麼爭吵懷疑,全都灰飛煙滅,隻剩下對他安危滅頂的恐懼!
“住手!不要放箭!!”
屬於王爺的威壓瞬間籠罩:“都給本王停下!”
他看得分明,女兒在看到謝長卿遇險時驟然慘白的臉色和脫口而出的驚叫。這人……是女兒心愛之人,是她腹中孩兒的父親!他絕不能有事!
弓箭手被他突如其來的厲喝震懾,動作一滯,然而,箭已離弦!數道黑影帶著死亡的氣息,尖嘯著射向謝長卿!
“嗖!嗖!”
兩支角度刁鑽、直奔心口的箭矢,狠狠撞在謝長卿的前胸與肩頸部位!然而,預想中的血花並未濺起,箭尖彷彿撞上了極其堅韌之物,發出沉悶的“噗噗”兩聲,竟被彈開或力道大減,隻刺破了外層衣甲,未能深入!
謝長卿身體一震,被那衝擊力帶得一個趔趄,胸前傳來的不是預料中的劇痛,而是一種阻滯感!他心中猛地一驚——這是……那件金絲軟甲?!它怎麼會在我身上?!是年年……
是那件金絲軟甲!在此刻救了他一命!
而此時的我已然撐到了極限。
看到箭矢射向謝長卿的驚駭,看到他險死還生的後怕,再加上身世秘密帶來的巨大沖擊和情緒劇烈起伏……所有的一切疊加在一起,終於沖垮了我強自支撐的最後一絲意誌。
漫天的飛雪、刺耳的風聲,巴爾虎的怒斥、北狄士兵的嘩然、遠處隱約傳來的驚呼——都在瞬間遠去、模糊。
“長……卿……”
我喃喃地吐出兩個字,伸出的手無力地垂下,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孩子!”
身前人慌忙接住我癱軟的身體。
“年年——!”
謝長卿狠狠一夾馬腹,不顧一切地加速衝來,眼中隻剩下我那失去意識的身影,再無其他。
我隻來得及感覺到身前人慌忙收緊的手臂,和他焦急的呼喊,然後,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沉沉浮浮。最先恢複的是嗅覺,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藥草、皮革和羊奶味道的陌生氣息縈繞在鼻端。
我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圓形的帳頂,盤旋的圖騰。昏黃的牛油燈火苗在空氣裡微微搖曳,將那些異族的紋路投射在帳壁上,晃動著,如同窺伺的鬼影。
北狄的營帳。
“郡主?您醒啦!”
一個清脆帶著驚喜的聲音響起,說的是略帶口音的漢話。
我轉動眼珠,看到一個穿著北狄侍女服飾、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正端著一個銅盆站在帳簾邊,臉上帶著關切又有些侷促的笑容。
她見我醒來,立刻放下銅盆,匆匆行了個禮:“太好了!我這就去告訴王爺!”
說完,便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般,快步退了出去。
“郡主”……?
這兩個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混沌不堪的腦海中激起了巨大而遲緩的迴響。餘波陣陣,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緩慢而堅定地碾過每一寸已然麻木的神經——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靈魂最深處。它們帶來的不是血脈相認的暖流,而是足以將我過往十六年人生焚燒殆儘的烈焰,是將我賴以生存的根基徹底擊碎的冰錘。
那個北狄人……是我的生父嗎?
那我是誰?
“沈微年”是誰?我過往的十六年人生又是什麼?
母親林萱……
記憶裡那張總是籠著輕愁的美麗麵容,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又無比尖銳。她常常獨自一人倚在床頭,對著那幅泛黃的策馬圖出神,一坐便是半日。畫上的人縱馬馳騁,意氣風發。年幼的我曾依偎在她膝邊,仰起頭,好奇地問:“孃親,畫上的人是誰呀?是爹爹嗎?”
母親總是不語垂淚,眼神卻飄向窗外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彷彿有我看不見的風景,盛滿了她所有的思念與哀愁。那時我以為,那是她對遠在邊關、常年征戰的父親,思念與幽怨,甚至暗暗埋怨過父親,為何總讓溫柔的母親這般孤單憂傷。
可現在想想……那畫上躍馬揚鞭、神采飛揚的人是誰?顯而易見!
母親她和這位北狄王爺,有著怎樣一段……足以讓我這個“女兒”存在於世的過往?
父親
他一直都知道嗎?
所以他看向母親時,眼底總有揮之不去的、深沉的悲傷?所以他纔會在那絕境之中,不顧兩軍陣前的顏麵與後果,嘶吼出母親的名字——那不是威脅,那是孤注一擲的、用他自己半生的隱痛與尊嚴為籌碼,所做的最絕望的交換。
他用那個血淋淋的秘密,來換我的一線生機,換我不被帶入北狄地獄的可能。
那一聲“林萱”,裡麪包含了多少他深埋心底的屈辱、痛苦、隱忍,又包含了多少,作為一個父親,十六年如一日將心血與父愛毫無保留地傾注在我身上的……愛?
巨大的荒謬感與被徹底欺騙的悲涼,如同冰原上最凜冽的暴風雪,瞬間將我吞冇。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蜷縮,又空落得可怕。
那裡原本裝著“沈微年”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家庭、身份、過往、歸屬感——此刻隻剩下一個呼呼漏風的、冰冷的、不知該用什麼去填滿的空洞。
我的存在本身,是不是就是一個橫亙在兩個男人、兩個家族,甚至兩個敵對民族之間的、帶著原罪與無儘麻煩的錯誤?
一個讓母親鬱鬱而終,讓父親半生隱痛,如今又淪為戰場籌碼、引發更多紛爭的……錯誤?
還有謝長卿……
他知道了嗎?如果知道了,他會怎麼看我?一個流著北狄王族血液的……“敵人”之女?我們之間,那在懸崖下以命相托、在風雪中以身為契的深情,那未出世、承載著我們所有愛意與期許的孩子……又該如何自處?
這份感情,這份血脈的延續,是否會因為我的身世而蒙上陰影,甚至……成為無法跨越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