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十六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親情認知、甚至對“沈微年”這個身份的認同,都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粉碎、混淆成一團無法辨認的塵埃。
我像一個突然被拋入陌生海域的溺水者,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四周是冰冷刺骨的海水,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浮木。
母親…如果您在天有靈,能否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那個畫像上飛揚神采的北狄人,還是那個沉默守護了您一生、給了“沈微年”一個完整家庭的沈鴻煊?
您日日對畫垂淚,鬱鬱而終,心中藏著的,究竟是怎樣的愛恨與無奈?而我……我這個被您帶到世上,卻似乎攪亂了所有人命運的人,日後究竟該如何自處?
還有祖父……那位我從未謀麵、卻從祖母口中聽過無數次的老將軍。他是沈家的驕傲,是北疆的基石,最終……戰死在這片土地上,死在與北狄的交鋒中。
他的血,滲進了北疆的凍土。而如今,我身體裡,竟然流著一半北狄王族的血……祖母若是知道,她該如何麵對我這個她疼愛了十六年的孫女?沈家的列祖列宗,那些為了抵禦北狄拋頭顱灑熱血的英靈,又該如何看待我?
就算謝長卿不在乎,那謝家呢?……滿門忠烈的謝家,會不會因為我的血脈,而蒙上永遠無法擦拭的陰影,甚至成為無法跨越的天塹?北疆那些將士們,那些與北狄有著血海深仇的百姓,又待如何?
無數的疑問、恐懼、混亂、負罪感,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浸透了冰水的網,將我緊緊纏繞。
帳內死寂一片,隻有牛油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像極了某種倒計時,又像是心臟在絕望中最後的、微弱的跳動。
我被“囚禁”在這裡。不再僅僅是以俘虜或人質的身份,而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誕又可怕的——“郡主”身份。
這身份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比繩索更牢固,比刀劍更鋒利,直接鎖死了我的靈魂。
帳門緊閉,厚重的氈簾阻隔了外麵凜冽的寒風與大部分聲響,但我能隱約聽到不遠處守衛走動時,皮靴踏在凍土上的輕微摩擦聲,還有用北狄語低低交談的、模糊不清的音節,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帳外,是屬於北狄的世界。寒風,冰雪,陌生的語言,敵對的立場。我被帶到了這裡,以這樣一種完全意想不到的、顛覆性的身份。
接下來,等待我的,又將是什麼?是利用,是囚禁,還是另一種更為漫長的、心靈上的流放?
淚水無聲地湧出,順著眼角不斷滑落,迅速被身下粗糙的羊毛毯吸走,不留一絲痕跡,看——連悲傷都不被允許留下印記。隻有臉頰殘留的濕涼和眼眶酸澀的脹痛,證明著這場無聲的崩潰。
我不知道自己這樣躺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絕望在蔓延。
帳外隱約傳來腳步聲,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沉穩。還有壓低嗓音的交談,是北狄語,語調不再急促,帶著一種沉緩的威嚴。那聲音的靠近,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這層絕望的麻木外殼,帶來一種令人戰栗的清醒。
我該恨嗎?那個人的出現,打碎了我原本“沈微年”的人生?還是該恨這充滿戲劇性甚至諷刺意味的身世,讓我成了無根的浮萍,在沈家與北狄之間,在愛與恨、恩與仇之間,找不到任何歸屬,不知該飄向何方?
過往的人生彷彿一場精心編織又猝然醒來的大夢,如今夢醒,身處異族營帳,前途未卜,揹負著可能永遠無法洗清的“原罪”。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隙,凜冽的寒氣與外麵雪地反射的微光透了進來,瞬間吹得帳內昏黃的燈火一陣劇烈地搖曳、晃動,將那些盤旋的圖騰影子拉扯得更加猙獰,看著隨時會撲下來。
我冇有動,隻是靜靜地躺著,望著那陌生的、繪滿異族圖騰的帳頂。悲傷如同外麵厚重的積雪,層層覆蓋下來,幾乎要將我徹底掩埋。
帳簾被完全掀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擋住了那線微光。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的北狄常服,邊緣鑲著厚重的皮毛,更顯得身形魁梧,帶著屬於王族的威儀,但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鬱與疲憊。手中端著一碗熱氣嫋嫋的、散發著藥草和奶香的東西。
他走到我躺著的矮榻旁,將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然後,沉默地坐了下來,帶來一種無形的壓力。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那碗藥湯的熱氣在緩緩上升,盤旋,最終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用的是漢話,甚至帶著一絲中原士族纔有的文雅腔調,與他北狄王爺的外表形成奇異的反差。
“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他的目光冇有強迫性地看向我,而是落在了帳壁晃動的影子上,似乎是對著虛空陳述,“我叫拓跋朔。北狄的九王爺,也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沉了幾分,“……你的生身父親。”
“不管你接不接受,願不願意承認,這都是無法改變、也不容爭辯的事實。”
他的語氣平靜,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篤定,“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震驚,抗拒,怨恨,迷茫……甚至覺得荒謬。所以,你現在可以不稱我為父親,我不強迫你。你可以叫我王爺,或者什麼都不叫。”
他停了一下,似乎給了我消化這些話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聲音放緩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在想你的祖父,他的犧牲與榮耀。在想你的祖母,沈家上下,謝家滿門,北疆無數將士的血仇與堅守……在想你身上這一半北狄血脈帶來的罪孽,和那無法麵對的過去。”
他竟……如此清晰地猜中了我內心的大部分恐懼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