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雙方的凝視中被拉長、凝固。這位王爺單膝跪在雪地裡,死死地盯著被他護在懷中的我,父親那一聲“林萱”,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他心底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林萱……
那個被他深埋心底、不敢觸碰的名字,那個代表著他全部溫柔與無儘傷痛的過去!沈鴻煊?一個北疆將領,為何會知道林萱?還以那樣痛徹心扉的語氣呼喊出來?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如同閃電般刺破迷霧的念頭,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眼前這個女子!這個他剛剛從死神手中搶回,屬於敵方將領的年輕女子!
她是北疆大將沈鴻煊之女……而沈鴻煊認識林萱,……看這女子的年紀!
一個他連想都不敢想的可能性,如同野火般在他心頭瘋狂燃起——難道說……難道說她……是林萱的女兒?那她會不會……會不會也是……
這個念頭帶來的衝擊是如此巨大,他粗糙的手指,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柔地拂開我頰邊被風雪吹亂的髮絲,目光貪婪地描摹著我的眉眼。
記憶深處那張溫柔清麗、卻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的臉,與眼前這張年輕麵容,一點一點地重合,那份獨屬於林萱的神韻,如同穿越了時空,清晰地印刻在這張臉上,又因血緣的牽絆而衍生出驚人的神似。
這眉眼,這神態……分明就是林萱的影子!
“你……”
他努力控製著幾乎要失控的情緒“你……可是永昌六年暮冬生人?你的母親……可是……林萱?”
我被他眼中那濃烈到幾乎要將人淹冇的情緒震懾,大腦一片空白。永昌六年臘月二十一這正是我的生辰。為何這個北狄王爺會知道?為何他提到母親的名字時,神情會如此痛楚又如此灼熱?
在極度的茫然與一種莫名的悸動中,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怔怔地點了點頭。
就在我點頭的瞬間——
他彷彿得到了最終的確認,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他冇有發出聲音,隻是肩膀難以抑製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承載了太多太重的情緒,終於在此刻崩塌。
“找到了……萱兒….找到了……”
他喉間發出破碎的、近乎嗚咽的低語,混合著狄語和漢話,語無倫次。
帶著失而複得的狂喜,和一種深入骨髓的、遲來了十六年的悲痛。
這突如其來的淚水與情緒崩潰,讓我更加不知所措,心底那荒謬的猜測越來越清晰,卻讓我不敢深想。
就在這時,北狄王子巴爾虎策馬衝了過來,臉上帶著不耐煩和一絲後怕:“王叔!幸虧你身手了得接住了她!不然到手的城池和糧食可就全飛了!快把她帶過來,我們還得跟太子他們好好談談。”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王叔臉上的淚痕,以及那雙看向懷中女子時,截然不同的眼神,那眼神,絕不像是在看一個“籌碼”。
隻見那王爺緩緩抬起頭,臉上的淚痕未乾,眼中卻已重新凝聚起一種更為深沉決絕的光芒。他慢慢站起身,將我牢牢護在身側,然後,目光平靜地迎向巴爾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巴爾虎,不能如你所願了。”
巴爾虎一愣,隨即眉頭緊鎖,語氣帶上了怒意:“王叔,你這是什麼意思?!她是我們最重要的籌碼!是我們扭轉敗局、為族人爭取活路的唯一希望!”
他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北疆軍陣,又落回我茫然的臉上,最後,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宣告般的、不容置疑的語調,對著巴爾虎沉聲說道:
“因為,他們不會為了一個北狄人,將五座城池拱手相讓。”
“北狄人?”
巴爾虎瞳孔驟縮,不解其意,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猛地一變,驚疑不定地看向我“王叔,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明明是對方將領的家眷!”
他抬起頭,直視著巴爾虎震驚的目光,也迎上了遠處沈鴻煊那複雜到極致的注視,聲音穿透風雪,清晰地迴盪開來:
“因為——”
“她是我的女兒。”
她
是
我
的
女
兒!
這六個字,如同六道驚雷,一道比一道更猛烈地劈在我的腦海之中!
北狄人……是我的……父親?
“不……不可能!”
我猛地向後縮去,試圖掙脫他依然攬著我的手“你胡說!我的父親是沈鴻煊!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不是你!不是你這個北狄人!”
我頭暈目眩,心口傳來陣陣悶痛。我死死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謊言的痕跡:“你為了攪亂局勢,竟然編造如此惡毒的謊言!你無恥……”
“我冇有說謊!”
他打斷我,眼中充滿了急切與懇求的真誠,“你若不信,可以去問你的父親,他就在那裡!”他指向北疆軍陣前那個目光死死鎖在我們這邊的身影。
我激烈反應和指責,讓他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但他隻是更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不管你信與不信,你都是我的女兒!”
“我不是!我不要聽!”
我拚命搖頭。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你還有身孕,不要激動……”
遠處的北疆軍陣前,被眾人拉住的謝長卿,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看到我被那北狄王爺緊緊抓住手腕,看到我激動掙紮、近乎崩潰的樣子,理智的最後一根弦,砰然斷裂。
“年年——!”
一聲飽含著無儘焦灼與暴怒的吼聲,如同受傷猛獸的咆哮,撕裂風雪傳來!
隻見北疆軍陣前,一匹黑色駿馬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衝出陣營!馬背上,謝長卿死死盯著我的方向,手中長槍直指,竟是要單人獨騎衝陣而來!
“將軍!”
“攔住他!”
北疆陣中驚呼一片。
而北狄這邊,見敵方主將竟然單槍匹馬衝陣,幾名弓箭手下意識地上前,弓弦拉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