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凍土上顛簸疾馳,我裹緊狐裘,依舊無法抵擋那沁入骨髓的寒意,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一件厚重的、帶著些許陳舊膻味的羊毛毯子被從旁邊遞了過來。我抬頭,是那位被稱為“王叔”的中年北狄王爺,他騎馬跟在馬車旁側,臉色依舊沉鬱。
“披上吧。你若有恙,籌碼的價值便打了折扣。”
他的漢話依舊流利,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我接過後抬頭著他:“你們打錯了算盤。他不會因為我把城池拱手相讓。”
北狄王爺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我臉上“立場不同,所求卻未必全異。我們南下,也不過是為了讓族人在以後的嚴冬裡活下去,讓部族能延續。”
“活下去,就要搶嗎?”
我迎著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質問“你們的草原廣闊,為何不能學習耕種,儲備糧草,以貿易換取所需?非要年複一年,用族人的鮮血,來換取短暫的飽腹?”
北狄王爺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波瀾,有無奈,有積久的沉痛,似乎我的話觸動了他某些深藏的念頭。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王叔!”
一聲冷喝打斷了這短暫的交流。王子巴爾虎策馬靠了過來,不滿地掃了他王叔一眼,“漢人狡詐,最擅蠱惑人心,你莫要跟她多說!”
他的目光轉向我,充滿譏諷,“學習耕種?貿易?說得輕巧!你們何時真正公平對待過我們?關卡嚴苛,鐵器鹽茶限製,王叔,你是在中原待過幾年,但此後多年沉寂,怕是忘了戰爭的殘酷,也忘了我們為何而戰!收起你那無謂的憐憫,想想死去的兄弟,想想捱餓的子民!”
巴爾虎的話將北狄王爺眼中那絲微弱的動搖徹底擊碎。他沉默地轉開了視線,隻是眉宇間的鬱色更重了幾分。
我心中卻是一凜。這位王爺,似乎對漢文化有所瞭解,又在中原生活過,內心對這場戰爭的方式存有矛盾。這是否會是一個極其微弱、但可能存在的變數。
隊伍在一片地勢略高的坡地停下。這裡視野開闊,可以清晰地看到嚴陣以待的北疆軍陣,黑色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雪亮的刀槍反射著寒光。
我被粗暴地拉下馬車。他們將我帶到了一架臨時搭建,高達數丈的簡陋木架之下。這木架似乎是攻城用的瞭望塔改造而成,頂端是一個狹小平台。
“綁上去!”
士兵強行將我拖上搖搖晃晃的木梯,一直拽到那高聳的平台之上。寒風在這裡更加肆無忌憚,吹得我幾乎站立不穩。繩索將我的手腕死死縛在背後的木柱上,冰冷的粗糙感磨擦著皮膚。
從這裡望下去,兩軍對壘的場麵儘收眼底,渺小的人馬卻蘊含著沖天的殺氣。而我,被高高懸置在這殺氣的中心。
幾乎在我被綁上高台、身影清晰出現在兩軍視野中的瞬間——
北疆軍陣的前沿,兩道身影幾乎是同時猛地向前衝去!
是謝長卿和蕭景琰!
謝長卿銀甲染血,死死盯著高台上那抹紅色身影,無人知道,在即將犁庭掃穴的狂喜時刻,接到後方急報“夫人被擄”的瞬間,他是怎樣的感受!如今親眼看到她被如此折辱,懸於險地,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蕭景琰同樣玄甲凜冽,他比謝長卿稍慢半步,但臉上的驚怒與痛心絲毫不遑多讓。他死死按住腰間的劍柄,就要不顧一切地衝殺過來。
“將軍!殿下!不可!”
身旁的淩風以及眾多將領親衛,駭然失色,一擁而上,死死拉住了幾乎要失控的兩人。數雙鐵箍般的手按住了他們的肩膀、手臂。
“放開我!”
謝長卿的聲音嘶啞如同野獸低吼,掙紮的力量大得驚人,幾名親衛都被帶得踉蹌。
“長卿!冷靜!”
謝長淵用儘全力按住弟弟,雙目赤紅,“你不能過去!”
蕭景琰亦被親衛死死攔住,他胸膛劇烈起伏,望著高台,眼中是滔天的怒火與深深的無力。
巴爾虎將這一切儘收眼底,臉上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笑容。他策馬向前幾步,運足內力,聲音響徹這片空曠的雪原:
“謝長卿!你看清楚了!你的妻子,還有你未出世的孩子,就在我手裡!”
他停頓一下,欣賞著北疆軍陣前的騷動與死寂,繼續高聲喊道:“想要她活命?很簡單!退出鷹嘴岩、黑石城、朔關、落川、飲馬河五座城池!另備糧食萬擔,牛羊各五千頭,送至我軍營前!會將謝夫人完好奉還!”
五座城池!萬擔糧食!這幾乎是割讓北疆前沿近半屏障,並掏空儲備!
北疆軍陣一片死寂,隻有寒風呼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景琰與謝長卿身上。
巴爾虎見他沉默,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忽然將目光轉向被眾人攔住的蕭景琰,聲音更加尖銳,帶著惡意的挑唆:
“太子殿下!她不也是你心愛的女人嗎?”
他故意停頓,讓“心愛的女人”這幾個字在風中曖昧地迴旋,引發北疆軍陣一陣壓抑的騷動和無數驚疑複雜的目光。一些將領麵色微變,互相對視,而更多的士兵則是茫然與震驚。
我的心猛地一沉。巴爾虎這話,何其惡毒!不僅是要離間,更是要將蕭景琰也拖入這無解的困局,更要讓我陷入更不堪的境地!
蕭景琰對我的那份複雜情愫,此刻被如此**裸地揭開、扭曲、利用,其後果不堪設想!
巴爾虎欣賞著這細微的波瀾,繼續用那令人作嘔的語調說道:“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她被我們帶回北狄嗎?北狄的草原漢子,最是欣賞中原嬌柔的貴女呢!尤其是……懷有身孕的。”
“帶回北狄”!
這四個字,猝然刺入我的耳膜,也刺穿了下方謝長卿和蕭景琰最後的防線!
不是當場殺死,而是帶走……意味著無窮無儘的折辱、漫長的折磨、生不如死的境遇,以及對孩子無法想象的傷害……那將是比死亡殘酷百倍千倍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