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卿猛地抬頭,眼中的怒火幾乎化為實質,他厲聲喝道:“你敢——!”
而蕭景琰,在聽到那句“心愛的女人”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中瞬間掠過震驚以及被戳破隱秘的狼狽與刺痛。
但當“帶回北狄”四個字落下,他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純粹的殺意,死死盯住巴爾虎。
抉擇的天平開啟,一邊是浴血收複、關乎萬千百姓與北疆命脈的城池國土;另一邊,是懸於高台、受儘威脅、腹中懷著他骨肉的愛人……
無論選擇哪一邊,都足以讓他萬劫不複。
謝長卿想衝過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可他不能。他個人的愛與痛,在家國大義麵前,渺小如塵埃。這種清醒的認知,比淩遲更痛。
他看著心愛的女子,若她真有萬一,便去尋她。黃泉碧落,他總會找到她。這個念頭竟帶來一絲扭曲的平靜。
風雪捲過死寂的戰場,巴爾虎得意而殘忍的笑聲在風中飄蕩,等待著答案。而高台之上,冰冷與絕望,正一點點吞噬我所剩無幾的溫度,高懸於此,如祭品般展示於兩軍陣前,視野下方,是我熟悉的家園屏障。
風聲鶴唳,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無數道目光的灼燒——有北狄士兵殘忍的打量,更有來自我軍陣方向,屬於謝長卿和蕭景琰的極致痛苦與掙紮。
巴爾虎的話如同淬毒的冰淩,懸在每個人心頭,帶回北狄……那將是無儘地獄。
看著謝長卿站在風雪中的身影,五座城池,萬擔糧草。那不是數字,那是無數村莊的炊煙,是身後無數百姓的身家性命,是萬千將士用血肉奪回的屏障,一旦退讓,鐵蹄踏過,必是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沈微年,你重活一世的意義是什麼呢?
是成為被用來刺向所愛之人、刺向家國的最鋒利的刀嗎?
前世的執念,是不甘,是遺憾,此生,得他傾心相待,結為連理,腹中更孕育了融彙我們血脈的骨肉。這已是命運對我莫大的垂憐,足以慰藉前世所有的孤寂與冰冷。
我自認並非什麼深明大義的聖人。我有所愛,有所私,想護住我的小家,我的夫君,我的孩兒。可若這“護住”的代價,是身後萬千家庭的支離破碎,是無數如我一般期盼安寧的婦人孩童重蹈戰火……我沈微年,又豈能心安理得地活?
一人之命,與一城百姓之命,孰輕?與我北疆山河之安,孰重?
答案,其實在看見謝長卿那瞬間僵硬的身影時,便已知曉,他不能選,他是主帥,他的肩上是北疆的天。
而我……我可以選!
“救她呀!長淵!救救年年!她還懷著孩子啊——!”
下方,傳來嫡姐沈明珠撕心裂肺的哭喊,充滿了絕望與不解。她不懂,為什麼大軍不動,為什麼他們死死拉住瀕臨瘋狂的謝長卿和蕭景琰,卻無人能衝上來。
我望向那個方向,看到謝長淵死死抱住了掙紮哭喊的嫡姐,他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肩甲上,手臂收緊,薄唇緊抿,卻始終……冇他的沉默,他的不動,已然是另一種更沉重的回答。他同樣清楚,此刻一兵一卒的妄動,都可能將全軍拖入被動,辜負了之前所有的犧牲。
我的孩子……孃親對不住你。來不及讓你看看這世間的陽光,你陪著孃親,走過了這一程驚心動魄,最終,也要陪著孃親,在這異鄉的風雪高台,畫下句點。
你就陪著孃親,乾乾淨淨地來,清清白白地走,總好過淪為籌碼,被帶去那未知的蠻荒之地,承受無法想象的折辱,連累你的父親,連累無數將士百姓。
死誌,如同冰層下的闇火,悄然燃起,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冷酷的平靜。手腕在粗糙的木茬上更加用力地磨蹭著。
下方,巴爾虎似乎徹底失去了耐心,他臉上的得意被一種被輕視的惱怒取代。他冷笑一聲,聲音更加尖刻:
“看來,是本王子高估了這女人的份量!謝長卿,好!很好!”
他猛地一揮手,對高台下的士兵喝道:“上去!把人帶下來!既然換不來城池,帶回王庭也不算白忙一場!讓草原的勇士們也看看,這中原的嬌花,能經得起幾番風霜!”
“太子殿下,”
他特意轉向臉色鐵青的蕭景琰,語帶惡意,“人我就帶走了!後會有期!”
此時蕭景琰,忽然抬起了手。
隻一個簡單動作,扼住了所有喧囂。
“等等。”
他的聲音穿透風雪。
所有人都愣住了,巴爾虎詫異地回頭。
蕭景琰直視巴爾虎,眼底沉澱著令人心悸的決絕:
“孤答應你。”
什麼?
北疆軍陣瞬間嘩然!謝長淵驚駭轉頭!
高台上,我磨蹭繩索的動作猛地一頓,不!蕭景琰!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五座城池!北疆門戶!史筆如鐵,天下悠悠眾口會如何評說?朝堂之上,你的儲君之位將岌岌可危!更遑論那萬千百姓的身家性命,將士們浴血奪回的疆土,豈能因我一人而棄?
這不是救贖,是將謝沈兩家,將北疆、將他自己的前程,都一同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不行!絕不能讓這荒謬的交易達成!快!繩子,快斷啊!
我在心中無聲嘶喊,動作更加急促、隻想在這可怕的承諾變成現實之前,徹底了斷!
“殿下!不可!”
“萬萬不可啊!殿下三思!”
驚呼四起。
蕭景琰充耳不聞,他隻是死死盯著巴爾虎:“城池,可以給你。但需時間,萬擔糧草,亦需籌措,但……
就在這交易即將被敲定、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變故震懾的混亂瞬間——
“嗞啦……”一聲輕不可聞的斷裂聲!
手腕間,被暗中磨蹭了許久的繩索,終於“嘣”地一聲,徹底斷開!
我藉著方纔暗中調整的角度,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向著高台之外,那片空曠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風雪虛空,決然縱身一躍!
“年年——!!!”
“微年——!!!”
數道撕心裂肺的吼聲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絕望!混雜著北狄士兵的驚呼。